照明弹升空时发出那种特有的嘶鸣声，尾部拖着一条缓慢燃烧的尾迹，在要塞东侧上升约五十米后开始平缓下降，把正面的坡面照得清清楚楚。
但在此之前，魏长空已经让一组的人后撤到了照明弹覆盖范围的边缘，贴着两道自然形成的岩脊下方伏低。照明弹的光在他们上方持续燃烧了十几秒，然后逐渐减弱。
要塞里的机枪在照明弹的亮光达到峰值时试射了一串点射，弹道打在一组刚才蹲过的那片岩石上，在石面上留下了几道浅痕，没有命中。那串点射停了之后要塞里安静了约一分钟，然后机枪又打了一串更长的点射，朝坡面下方扫了一遍。这个角度正好暴露了机枪的位置——在东南角那扇窗户的右侧。
二组已经抵达了要塞南侧的电话线杆下方。一个人蹲在杆基旁边，从腰包里取出一把剪线钳，用嘴咬住钳柄，把钳口对准了那几根缠在杆上的铜线，在几秒钟内完成了两处切断。
电话线的断口处没有火花也没有声响，只有铜芯在空气中暴露了一会儿，表面开始缓慢氧化发暗。他没有多停留，剪完之后把钳子收回腰包，沿原路退回。
正面的一组在机枪停火之后再次推进了一段距离，这一次推进了将近三十米，已经贴到了要塞外墙的东侧墙角。墙根底下的阴影很深，从上方射击孔的角度看不到贴在墙根的人。魏长空弯腰沿墙根走了一段，找到一处墙体转角后停住，侧耳听了一下墙内的动静。
要塞的内部结构是石砌的，隔音效果不算好。从转角处能听到墙内有人在说话，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厚厚的石壁传出来已经分辨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有几个人在来回走动。脚步声的节奏和方向稳定，像是在传达指令或在确认通信情况。
魏长空朝身后做了个手势。二组在绕过转角后也贴到了墙根下，与一组的最后一人相距不到十米。两组在那段墙根底下的阴影中完成了无声的汇合，然后在墙体上一处剥落了灰泥的缝隙处用撬棍撬开了一块松动的石砖。
砖块被取下来之后露出后面的空隙——砌墙的石块之间有一道用手掌宽度的间隙，正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魏长空第一个侧身挤了进去，脚落在墙内的地面上——松软的填土，踩上去不出声。紧跟着第二人、第三人，一个接一个地从那缝隙进入要塞内部。
他们进入的位置在一层北侧的储物间里。储物间不大，堆着几袋面粉和几箱罐头，墙角搁着两床卷起来的铺盖。门虚掩着，能听到走廊里有人的脚步声，比刚才更近。魏长空在门边蹲下来，等那脚步声从门口走过去，脚步声的频率没变，沿着走廊渐渐远去之后，才推开门侧身闪了出去。
走廊是东西走向的，昏暗，只有尽头处有一盏没罩的灯泡，发出昏黄的亮光。魏长空贴着墙壁向走廊东侧移动，在拐角处停下来。
拐角前方是通往上层平台的楼梯口，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士兵正背对着他站在那里，面朝楼梯方向，手里端着一支步枪。
魏长空没有停顿，从他侧面绕过去，在那士兵感到身后有风转过头来的同时把手臂横在了对方喉咙下方，压住了气管，另一只手握住了枪管上部阻止其移动。那士兵的脚在地面上蹬了两下，然后卸了力，步枪的枪托磕在墙边，动静很小，像墙板里掉了块碎石。
魏长空把人轻轻放倒在墙角，然后沿着楼梯向上走。他的靴底踩在石阶上的声音被外面早晨的风声盖过去——要塞顶层的窗户全开着，风从窗口灌进来，在楼梯井里形成了持续的呼啸声。
顶层的机枪手正在更换弹链。他一直保持着一只眼睛盯着东南方向那片空地，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直到他从弹药箱里取出新弹链抬起头时，他看到那扇通往楼梯间的门敞开了，门框里站着一个人，灰色伪装服，深色头盔，端着一支枪口朝下的步枪。
他没有来得及喊出声，也没有来得及抓起机枪，甚至在那一瞬间都没来得及想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他只是保持着那个抬头看门的姿势，把目光停留在那个人的轮廓上，然后听到对方开口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在风声中断续地飘过来，听不清全部内容，但能感觉到那不是冲锋的命令。
机枪手的手从弹链上滑开了，轻轻地放在了膝盖上。
二楼走廊的尽头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落在地面上。那声音不大，但在走廊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石子落入一碗静止的水面。
走廊里有人在跑动，急促但压低的脚步声从东向西穿过门洞，然后在一扇虚掩的门前停住了。门上挂着半截没有摘下的通讯线路，断口处的铜芯裸露着，在地面潮湿的空气里泛着暗铜色的氧化层。
科尔涅伊中尉坐在电台室的那把旧木椅上，手边那支手枪还没有拔出来。他不是不想拔，而是还没来得及——门被推开的瞬间他就看到了门口那个人的动作和持枪的姿势，从推开门的力度和进入的角度判断，对方已经完成了对走廊的清理。他没有伸手去摸枪，因为那个距离上摸枪和送命之间的时间间隔太短了。
他只是坐直了一些，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看着门口的人开口说话。走廊里传来说话声和指令声，有人正在逐间清理房间，偶尔传来一声沉闷的短促碰撞——那是有人在墙壁内侧被控制住的动静。科尔涅伊没有转头去听，始终看着门口的方向，保持着坐姿。
魏长空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电台室门口站着两个人，门开着，能看到室内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苏军中尉正在缓慢地呼吸，肩膀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幅度不大，但很均匀，像在刻意控制着什么。旁边有人正在把拆下来的电台和天线接线堆放到墙角，那些铜线被整齐地卷成圈，放在石质窗台上。
要塞顶层的平台上，一名伞兵正在把一面卷好的旗帜系在旗杆的拉绳上。绳子还没有拉紧，旗面叠着贴在旗杆上，风把它的一角吹起来又落回去。
在平台边缘向下看，能看到山脚下正在向城区方向收缩的苏军部队——他们看到要塞顶部的人影和正在升起的旗帜，有人停住了脚步，仰头望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朝城区方向走，脚步比之前快了，背包带在肩膀上随着加速的步伐晃动。
从高处看去，那些分散的队列像几股正在汇入洪流的细沙，从东南方向的山间小路和土路上汇入城区外围的防御工事区。而在更远的滩头方向，排列整齐的坦克队列正在越过被炸毁的灌渠和沙丘，沿着道路向城区方向推进。
陈铮在滩头的一处临时观察哨里，从望远镜里看到了远处高地顶部的旗帜换色。那面旗在晨光中已经完全展开了，金色闪电的标志在旗面上清晰可辨。他放下望远镜，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纸递给通信兵。
通知前线指挥所，高地在手了。各部队按预定方案推进，把城区守军的退路彻底封死。
那张纸在通信兵手里折了两折，塞进腰包，然后他弯腰跑向电台的方向。滩头远处的晨光已经完全亮了，海面上的舰队轮廓在阳光中泛着清晰的灰色光泽，舱壁上的焊缝和炮塔的棱角都看得很清楚。
一艘LVT正在爬坡，它的履带碾过一段松软的沙地时向后扬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在沙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履带印痕，从滩头延伸到远处，消失在灌渠方向的低洼处。那印痕在海浪冲刷中逐渐变浅，但后面又立刻有了新的印痕覆盖上来。
城防指挥所的地下室门被打开了。伊万诺夫少将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光线和空气中浮动的灰尘粒，听到从城区东北方向传来的枪声正在从稀疏变为密集，又从密集恢复到稀疏。
枪声的变化节奏明显——不像误射或骚扰，而像是控制权在某个时间点完成了移交。他站在门框里没有走出去，只是一手扶着门框边缘，似乎在感受来自地面的细微震颤。
那个频率的变化让他确认了装甲部队已经越过灌渠防线，正在向城区边缘推进。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走回墙边那张海图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