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渠防线被突破之后，装甲部队的推进速度在进入城区边缘时骤然降了下来。
孙立成坐在指挥车里，前方的豹式坦克排成一路纵队沿着一条东西向的街道向前推进。街面不宽，大约能容两辆坦克并排，两侧是三到四层的砖混建筑。
上午的阳光已经从东面斜照过来，把街道两侧的墙面分割成明暗两半，光带落在柏油路面上，泛着灰白的光。
从打开的车长舱盖望出去，一切都很安静。没有枪声，没有人影，没有鸟叫。街道拐角处的几根电线杆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走的晾衣绳，绳上搭着一件褪色的灰布褂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孙立成对着送话器说了一句：“一营在街口停下，先别进。让侦察兵往前推两百米看看情况。”
两辆半履带车从坦克队列之间的缝隙里绕出来，沿着街道两侧的墙根缓慢前行。车顶的机枪手把枪口压低，扫视着街道两侧的窗口和门洞。右侧那辆半履带车推进到前方大约一百五十米处的一处十字路口，正准备减速观察侧翼情况——
第一发反坦克弹从路口左前方二层建筑的窗口里射出来。弹头从半履带车的侧面穿过，击穿了车体侧面的薄装甲后嵌在了发动机舱盖的转角处，没有引爆，但碎片飞溅开来，在车顶机枪手的小臂上刮出了一道血口。
半履带车没有停，加速向前冲刺了二十米，在对面墙根下停下，乘员跳下来靠着墙角寻找掩护。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反坦克弹从不同方向射来。一发打在豹式坦克队列最前方那辆的正面装甲上，弹头撞击装甲表面后碎裂，在车体正面留下了一块拳头大的凹坑和几道放射状裂纹。
另一发打在一辆半履带车的轮胎上，轮胎爆裂后橡胶从轮毂上脱落，车体向一侧倾斜。第一辆豹式坦克的炮塔转动了约三十度，炮管指向那处二层的窗口，高爆弹从窗口贯入室内后炸开，碎砖和木屑从窗口涌出，在墙面上留下一道焦黑的扇形痕迹。
第一声枪响在整个街区内迅速扩散开来。紧跟着机枪的扫射从街道两侧的不同位置响起，子弹在狭窄的街道上形成多重回声。
侧翼的一辆四号坦克在十字路口转向时被一发反坦克弹击中了炮塔座圈，炮塔的旋转机构被卡住了，但炮管仍然能俯仰，炮手就瞄准了最近的那处射击窗口，在炮塔无法转动的情况下用车体转动重新对准目标打了一发。
城防指挥所里，伊万诺夫少将坐在那张被震歪的桌子后面，面前的城区防御图上，代表第一道防线的红色标记已经被划掉了大半。
他听到了城区方向传来的交火声在逐步向市中心方向靠近，那声音的变化很均匀——从密集到更密集，从远到近，方向没有变过。但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不是这个。
是通讯。
从午后开始，他接到了三份来自不同方向的通报，内容都是同一件事：预备队的调动出现了混乱。城西的一支连队报告说接到了调往港口的命令，城北的另一支说被要求向车站方向集结，第三支干脆说通讯中断了，他们等了一个小时也没等到后续指令，只能原地待命。
伊万诺夫问值班参谋：“那些调动的命令是谁发的？”
值班参谋翻了一下记录：“频道是内务部的专用频率，口令也对得上，应该是柳什科夫那边的人在协调。”
伊万诺夫没有追问。他走到墙边的通讯台前，拿起耳机听了一会儿，频道里很安静，只有持续的电流杂音。
他放下耳机，走回桌边坐下，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一行字：“调往港口的部队原地待命，通讯恢复正常前不得移动。”他把纸条递给传令兵，然后靠着椅背看向天花板。
窗外的枪声更近了，近得能分辨出不同的射击间距和方位。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又退回去，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深入一些。
伊万诺夫知道，防线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而他手中的可用兵力，正在因为一道道他无法确认来源的命令而被分散到错误的方向。敌人掌握了他内部通讯的密码和调度权限。
他站了一会儿，从桌面的笔筒中抽出那支笔，翻开笔记本，开始在上面写下一条一条的记录。他不确定这些记录最后会被谁看到，也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把它们送出去。
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应该留下来，至少要让人知道，这座城市的陷落不仅仅是正面进攻的结果。
他写下“城西备用通讯站失去联系”和“内务专用频道被冒用”的字样，字迹比平时潦草，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次，大约是在考虑哪些该写、哪些不该写。然后他放下笔，没有合上本子，让它摊开在那里，像一扇半开的门，等风把它吹向该去的地方。
城西一处被废弃的面包店后屋里，柳什科夫的电台正在接收一份未加密信号。
信号很短，只有几组数字，来自城内一支被调动的预备队的发报员，对方只是用明码发了一句“指令确认，已到达指定位置”。
这不是暗号，不是求援，只是一条标准的调度确认信息。但问题是，那条信息不该出现在这个频道里，而发报员的呼号——他在脑海里快速比对了一下——也不属于被调往港口的那几支部队的编制序列。
他意识到那份命令已经脱离了管控，正被其他单位以同样的标准和频率多次调用。他的处境比预想的更危险——因为那些调用他的身份和指令的行动正在暴露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