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黑色轿车，低转速，带着一种被刻意压住的轰鸣。他没有走到窗边去看，而是把电台的电源线从电池上拔下来，线端安静地垂在桌面边缘。
他侧耳听了一阵，引擎声没有停，持续地响着，就停在巷口偏东的位置，像有人在等待什么。他认出了那种停法——不是路过，是蹲守。
他等了三分钟，等那引擎声稍微低了一点，然后推开后门，沿着一条他知道不会被注意到的窄巷离开了杂货铺。
他没有走远，穿过一片堆满旧木料的空地，绕到一处废弃的铁路扳道房旁边，透过墙上的裂缝看了一眼街面。那辆黑色轿车就停在他刚才待过的杂货铺巷口，车头朝向街道方向，没有熄火，排气管的废气在午后的空气中微微扭曲着上升。
他蹲下来，从内袋里取出那张写了几个要点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很轻，是他在此前某个安静的时段用铅笔写的，纸张边缘被折叠过多次，折痕处已经发白。
他伸手把纸条按在地面的土块上，用指甲在纸面上划了一道，让它不那么平整，然后把纸条折成更小的方块，塞进扳道房墙角一块松动的砖头下面。
他站起来，沿着铁路侧线的方向走了一段，在确认后方没有跟踪者之后，才绕了一个大圈，从与来时不同的方向靠近那家面包店附近的一处废弃的锅炉房。
锅炉房的铁门半开着，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带着铁锈和积灰的干燥气味。墙角有几个旧油桶，桶盖已经锈住了。
他弯腰在第三个油桶的底部摸了一下，摸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细长物件——备用电台的天线，折叠式，比他之前用的那根短一截，但还能用。他拆开油布看了一眼，确认天线没有折断，然后收进外套内侧。他把油布重新卷好塞回原位，又在墙角蹲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
街面上很安静，偶尔有脚步匆匆经过锅炉房门口，从脚步的节奏判断，是某个急于赶路的行人，没有减速，没有停顿，脚步的方向沿着街道向西延伸，逐渐被远处的风沙声覆盖。
他没有立即离开，又蹲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新的脚步声靠近，才站起来，从锅炉房后墙的一个破洞钻出去，沿着一条堆满建筑废料的窄巷迂回着向城区东部移动。
在城区东侧的一家面包店角落里，他取回了另一份藏匿的电文记录——数天前他与那条地下管道的情报线人交换信息时留下的手写记录。
那记录此刻静静地躺在一堆旧面粉袋和空麻布之间，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他把记录塞进外套内袋，与纸条和天线放在一起，然后快步离开巷口，穿过空荡的街道，沿着一条向港口方向延伸的斜坡继续走。他经过一处垃圾堆放点时，侧头看了一眼街道转向处，确认身后无人。
巷战在城区中部陷入胶着之后，孙立成从前线各营的汇报里听出了同一个问题：火力点在逐个被拔除，但新的火力点不断出现。
弹药在消耗，时间在消耗，每一栋楼的代价都比预想的更大。他靠着椅背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从桌角拿起那本被他折过一角的笔记本，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
布柳赫尔提供的图纸已经被描到了一张新纸上，那条虚线从城郊泄洪渠出发，穿过一段被标注为废弃的排水管道，终止于城区中部一处老旧的仓库地下室。
他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用铅笔在地图上标出了那条通道的走向。从城西现有的控制区边缘出发，沿着排水管网的走向进入城区中部的废弃仓库，绕过了最密集的工事群和雷场。
孙立成叫来了第三军侦察营的营长，对着地图讲了三分钟。营长没有多问，只是在地图上用自己的笔描了一遍那条虚线，问了一句：“管道里边确认过了？”
“布柳赫尔给的情报。图纸对得上施工记录，入口处没有封死，内部结构也没有被改造过。但管道有一段接近城区下水系统的交汇点，可能会有积水，也可能有封堵，你们得自己确认。”
营长说：“我带两个班，轻装，不带重武器。到了位置之后，如果我这边能动，就按约定信号打三发红色信号弹。如果信号弹没打出来，说明不成功。”
孙立成说：“两小时之后如果没信号，我们按原方案继续正面推进。但两小时之内，正面会加强火力压制，给你们制造条件。”
营长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没有多余的话。
二十分钟后，海参崴西北方向，一支十二人的突击队抵达了泄洪渠的入口。带队营长蹲在渠口边缘往下看，借着午后天光的余晖扫了一眼内部——管壁是混凝土的，内径大约一米出头，人弯腰能走，底部覆盖着一层干涸的淤泥和碎石。他用脚踢了一下渠口边缘的泥土，确认土质是硬的，才第一个下去，落脚点在干裂的泥层表面，踩下去是实的。
两侧的管壁上每隔一段就有铁质爬梯和检修口，有一些已经锈蚀到只剩半截固定在墙面上。管道的走向没有太多的弯折，但隔一段就有横跨管道的细窄台阶，那台阶的金属表面结了一层暗红色的氧化层，踩上去时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管道里反复回响，像一整队人在同时踩踏。
他们沿着管道走了将近四十分钟。中间经过了三个岔口，营长拿着地图，在第二个岔口处停下来确认方向，用手电筒照了照左侧管壁上的标记——一个模糊的数字，勉强对得上施工图上的编号。
他蹲下来听了一会儿，确认前方没有水流声和异常的回音，然后继续向前。狭窄的空间里，每个人都能听到前一个人的呼吸声，背上的装备和墙壁之间几乎贴在一起，每隔几米就要侧身通过一处管壁向内凸起的结构段。
有人被低矮的管顶蹭过头盔，发出了短促的磕碰声，那人立刻停下来，等声音在管道里彻底消散了才继续移动。
在一个转弯处，营长听到前方有水声，然后看到出口就在前方不远处。那水声是从上方泄下来的，沿着管壁滴落成一道细流，在管底的泥浆中划出一道弯曲的浅沟。他停住脚步，关掉手电筒，等眼睛适应了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