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辆豹式坦克从跳板上驶下来的那一刻，车身前端略微下沉了一下，然后平稳地进入了沙滩。
它的炮塔在行进中转动了一圈，车长通过潜望镜确认了滩头当前的火力分布状态——灌渠方向已经安静了许多，几处机枪巢在冒烟，其余部分仍有零星射击——然后指示炮手调转炮管指向灌渠中段。
75毫米炮在行进中开火，炮弹落在了灌渠的一段弯道处，渠沿的土方在爆炸中塌落了一截，堵塞了约三米长的渠段。
第二辆、第三辆豹式坦克依次从不同的LST上驶下，在沙滩上展开成横队。它们的车体在沙面上碾出深而宽的履带印痕，卷起的沙土被抛向车体后方，形成一层低矮的灰褐色烟尘。
发动机的转速在爬坡时略微提升，排气口喷出的废气在冷空气中形成短暂的白色雾团，随后被海风吹散。
孙立成乘坐的豹式坦克在第四批上岸。他从舱口探出上半身，用望远镜确认了灌渠防线的整体态势——已经有三处位置被完全突破，左侧的LVT正在顺着渠线向西推进，右侧的步兵连正在翻越一段已经被炮火削低了的渠沿，中央的突破口处豹式坦克正在排成纵队向纵深推进。
他对着送话器说了一句：各营按预定方案展开，从突破口向两翼扩展，把整条灌渠防线打穿。
豹式坦克纵队开始有序通过突破口，在越过灌渠后转向两侧。步兵跟在坦克后方翻越渠沿，有人踩着豹式坦克车体后方的工具箱攀爬，有人在渠壁前搭了人梯。通过防线后，队伍在渠线另一侧的空地上重新集结，一排半履带车从后方跟上来，载着迫击炮和重机枪，在各连指定的阵位展开。
灌渠防线的崩溃是连锁性的。中段被突破之后，左右两翼的守军同时失去了侧翼掩护，开始逐段后撤。
有人在沟底沿着渠线向城区方向移动，有人在翻越渠沿时被压制火力拦住了，蹲在渠底无法动弹，抱着枪等着时机。几处还完整的机枪巢在失去了两翼支援后孤立无援，射击频率越来越低，最终在持续的压制射击下也停了火。
伊万诺夫少将在城防指挥所里听到了灌渠防线失守的消息。传令兵从电话里报过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明显的喘息——他大概是从前线跑回来报信的。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靠着椅背坐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海图前面。
他面前的海参崴城区防御图上，代表着第一道防线的红色标记已经被划掉了大半，第二道防线的标记旁边添了几笔标注。那几笔写得很轻，铅笔在纸面上几乎没有用力。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城区东北方向的一处高地位置画了一个圈。
把城东和城北的所有预备队全部调往高地。那里要是丢了，整个城区的防御纵深就只剩最后一道了。
城防指挥所的通讯参谋在电台上呼叫了城东兵营的频道。呼叫发出去之后有大约十秒钟的等待，然后对方频道传来一声短促而清晰的确认——用的是标准的前线加密代码，呼号对得上，内容也是预定的紧急调动指令。通讯参谋对着送话器确认了一遍调动方向，然后切断了通讯。
东北高地上的旧要塞在夜色中依然安静。
那座要塞建在一处独立的山包上，四周是陡坡，坡面上覆盖着稀疏的灌木和碎石。要塞本身的建筑主体是灰白色的石砌结构，外墙厚度超过一米，窗户开得很窄，朝南的一面有几处射击孔，朝东的一面是一道低矮的石墙。从要塞顶部往下看，视野覆盖了大半个城区和港区。
守军大约一个排，配有两挺轻机枪和一部电台。排长姓科尔涅伊，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中尉，在要塞里驻守了将近三个月。
他每天早上在要塞顶部的平台上做一组俯卧撑和拉伸，然后检查一遍机枪的弹链和电台的电池电量，其余时间就在石墙内侧踱步，偶尔用望远镜朝南面的城区看一眼。
今天天亮之前他听到了一些动静——从南面传来的，隔着地形的起伏和建筑物遮挡，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持续的低频嗡鸣，分不清是炮声还是发动机声。他用望远镜朝海面方向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但那种嗡鸣一直没停。
当他第三次拿起望远镜朝南面看的时候，他看到了几个移动的白色光点。那些光点在晨空中缓慢下降，边缘模糊，带着一种浮动的柔和感。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再举起来看。
这次他看清了——那些白点是伞花，在晨光中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一顶接一顶地从云层下方浮现出来，在要塞东南方向大约两公里处的山脊线后方缓缓飘落，数量多得让他数了一会儿就放弃了。
他站在平台边缘，下意识地攥紧了望远镜的金属筒，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像握住了一根冰凉的铁棍，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动也没用。
他快步走下平台，推开要塞主楼的门走进电台室，对着值班的通信兵说了一句：发报，东北高地东侧发现空降部队，数量不明，正在接近。
魏长空是在第一批伞兵落地之后大约三分钟落地的。他的降落伞在晨风中被吹偏了一段距离，落在一片松软的坡面上。
他着陆后迅速收拢伞布，蹲在最近的一棵矮松后面确认了一下周围的情况。他落的位置离预定落点偏了大约一百米，但视野正好能看到要塞的东侧外墙轮廓。
第一组伞兵已经在要塞东南方向的缓坡上完成了集结。没有口令声，只有短促的金属碰撞声和脚步踩碎石的低响。有人蹲在坡沿后面用望远镜观察要塞的外墙和射击孔分布，有人把轻机枪架在岩石缝隙里做好火力准备。魏长空弯腰移动过去蹲在组长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要塞方向。
东侧外墙的墙头上没有人影，射击孔里也没有枪口伸出来。但朝向东南的那排窗户能看到玻璃反光——不是太阳的，是室内有人走动时带动的光线变化。魏长空判断要塞守军已经发现了空降编队，但还没有把全部火力对准这个方向。他们还有几分钟的窗口期。
二组从南面绕过去，切断要塞和城区之间的电话线。一组正面压住，等二组到位了再从东侧墙根翻进去。不打火力压制，先打渗透。
二组的人沿着坡面的阴影向要塞南侧移动，动作很轻，利用了植被覆盖和地形起伏的遮蔽。在他们移动的同时，一组在正面以三人一组的方式快速向要塞方向推进了一段距离，在接近外墙约五十米处停下来。
这个推进在要塞守军的视野里形成了明确的存在感——他们看到了，但没有开火。那几扇窗户里的反光闪了一下，然后是突然的亮光——照明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