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头的沙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好几片，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下泛着一种不均匀的暗褐色。
陈铮没有亲临滩头，但他能感觉到腿上传来的那种低频震颤——从海面方向传过来的，LST的船用发动机正在调校转速，通过海水和沉积层传导到岸上。
隔着几公里远，那股震动已经变成了纯粹的触觉，像有人在一张巨大铜锣的边缘持续敲击。他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那震动也随之转移，频率很稳，没有间断。
滩头上，形势在短暂的炮火间歇后重新绷紧了。苏军第一道防线被突破之后，第二道防线布置在沙丘后方约四百米处，沿着一条东西走向的干涸灌溉渠展开。
那道渠大约有两米深，沟底堆积着碎石和枯草，沟壁被沙土夯实了，上面覆盖着从附近民房拆来的门板和木梁作为顶盖。机枪巢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射击孔朝向滩头方向，形成了覆盖整片开阔地的交叉火力网。
第一批越过沙丘的步兵刚在缓坡上露头就被压制住了。子弹从灌溉渠方向打过来，弹道很低，几乎贴着地面，打在沙丘背面的坡面上，激起一串细密的沙尘。
几名士兵被迫卧倒在坡面的凹陷处，有人试图用步枪瞄准还击，但距离太远——将近四百米，步枪的精度在晨光中受到限制——只能凭感觉把子弹打过去，落在渠沿上方或者偏离目标。
第二波步兵跟在LVT后方推进，试图利用装甲掩护靠近沟渠。一辆LVT在推进到距离灌渠大约二百五十米处时，被一发从侧翼射来的反坦克弹击中了车体侧面的浮渡箱。
弹头没有贯穿主装甲，但在箱体表面留下了一个拳头大的凹陷，箱壁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海水和泥沙从破口处渗漏出来。车体没有停下来，但是速度明显慢了——驾驶员在舱内能感觉到转向响应比之前迟钝了一些，车体微微向右偏。他踩了一下刹车，重新调整了方向，继续向前推。
两辆跟在后面的LVT在接近灌渠时被灌渠内设置的炸药和地雷组成的混合障碍区阻滞。其中一辆触发了一枚压发反坦克地雷，左前履带被炸断，车体停住后向左侧倾斜，炮塔还在转动，但车体已经无法继续移动。
乘员从车顶舱口陆续撤出，在车体周围建立了环形防御。另一辆LVT试图从侧面绕过那处雷区，沿着沟渠的延伸方向迂回了几十米，但渠沿上的苏军机枪已经锁定了它的移动方向，弹着点持续落在车体前方几米处。
孙立成通过前线指挥艇上的电台听到了滩头的现状汇报。他的豹式坦克还没有运上岸——LST的跳板还没有放下，装载豹式的货舱还需要几分钟才能完成最后的解锁。他对着送话器说了一句：再坚持一下。坦克马上就到。
话是这么说，但他也知道滩头上的这几分钟不会轻松。那些趴在沙丘缓坡上的步兵正冒着火力寻找射击位置，LVT的推进因为雷区和反坦克火力的干扰而放缓了，整条战线被那道灌渠卡住了。
就在这时候，海面上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那声音的节奏比LST的发动机更密，音调更尖，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快速敲击铁皮。
从滩头方向回头看过去，几艘灰绿色的内河炮艇正在贴着海岸线高速接近，船头劈开浅水区的浪头，船体吃水很浅，烟囱里的黑烟在晨风中拉出一道斜线。
赵山河站在旗舰的舰桥上，左手握着栏杆，右手指尖搭在送话器上。
他透过瞄准镜确认了前方灌渠沿线的火力分布——机枪巢的射击口在晨光中露出暗色的缝隙，位置在渠沿的几处拐弯处——然后对着送话器报出了一串坐标参数和弹种选择。炮手重复了参数，炮塔在液压驱动下转动了约十二度，炮管俯仰角微调了两次。
第一艘浅水炮舰的76毫米主炮开火时，炮声在海面上震荡了一瞬，炮弹从舰桥侧上方飞过去，在灌渠中段的一处机枪巢前方大约五米处着弹。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覆盖了射击孔的正面，那处机枪的射击停了一拍。
紧接着第二发炮弹落在同一个位置偏右三米处，正好从射击孔侧面切入渠壁，把沙袋和木梁一起掀翻。机枪手被气浪掀到了沟底，头盔落在渠沿上，滚了两圈停在碎石堆里。
其他炮艇也陆续加入射击。它们的火力不像战列舰主炮那么震撼，但胜在距离近——这些浅水炮艇已经推进到距离海岸线不到一公里处，炮弹出膛后几秒就落到了目标上。
灌渠沿线的机枪巢一个接一个地被点名覆盖，弹着点沿着渠线的走向逐段推进，从左翼扫到右翼，每一轮射击都有对应的目标位置。
苏军灌渠防线上的机枪手们感觉到了那排炮击的精确度在持续提升。弹着点每次都在不断地接近射击口的位置，有几处掩体在连续命中后已经失去完整的射击空间，沙袋从顶部落下，在渠底形成堆积。
有几个机枪手试图把枪架搬离被标记的位置，但炮击的间隔短到他们刚把枪从沙袋上搬下来，下一发炮弹就落在了他们刚才所在的射击口边缘。
一辆正准备绕过雷区的LVT在炮击掩护下推进到了灌渠边缘。它的炮塔在行进中转向右前方，炮手透过瞄准具锁定了渠内一处还在射击的轻机枪位置。
75毫米炮在近距离上开火，弹着点直接灌入了渠壁的射击孔内部，从沟底炸开，碎片和沙土顺着渠沟的两端扩散，机枪的枪管从射击孔中弹出了半截，歪在渠沿外面。
右侧清除。继续推进。
赵山河对着送话器下达了新的指令，又看了一眼滩头方向——LST的跳板正在放下了。
第一艘LST的舰艏跳板在满潮线上方大约一米处着地。钢板与沙滩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压碎了表面的几块贝壳和碎石。
货舱内的固定锁扣和车辆坡道已经就位，豹式坦克的驾驶员启动引擎，车体随着货舱的坡度缓缓移动，履带碾过跳板的钢制表面，发出密集的金属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