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五十分，海参崴南岸炮台二层的观察哨里，值班下士彼得罗夫正在打瞌睡。
他的下巴抵在步枪枪托上，眼皮沉得快撑不住了。这鬼差事已经连续值了三个夜班，换岗的人迟迟没来。他把棉帽往下拉了拉，正准备再眯一会儿——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海面上传来的，起初很轻，像远处的闷雷，但他很快意识到那不是雷。那种声音里带着一种持续的低频震动，跟雷声完全不同，像是有人在很深的水下捶打一面巨大的铁鼓，每隔几秒就捶一下，节奏稳定得让人后脊背发凉。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望远镜推开射击口的挡板。海面上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声音越来越近。他侧耳听了大概三四秒，然后转身冲向墙角的电话机，摇了两下听筒：南岸炮台！海面有异常动静！
电话线那头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然后一个含混的声音回了一句：什么动静？
彼得罗夫还来不及回答，海面上就亮了。
那光是从水天线方向升起来的，先是几个细小的橘红色光点，像远方有人点燃了一排火柴，紧接着那些光点迅速扩大，在夜空中拉出一道道低伸的弧线，带着刺耳的尖啸朝炮台方向扑过来。
彼得罗夫的眼球在那瞬间被强光刺得紧缩，他下意识地往掩体里缩了一步，后背撞在混凝土墙壁上，嘴里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第一发炮弹落在炮台前方大约三十米处的护坡上。爆炸掀起的气浪裹着碎石从射击口灌进来，打得他后脑勺生疼。
他伏在地面上，双手捂住耳朵，但还是能感觉到爆炸声透过手臂骨骼传进颅腔的震动，像有人拿锤子在他头骨外侧一下一下地敲。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间隔越来越短，落点越来越近。有一发落在掩体顶部，混凝土碎块从天花板剥落下来，砸在他后背和肩膀各处，其中一块砸在肩胛骨上，震得他整条右臂都麻了半截。
他趴在那儿动弹不了，耳朵里只剩下持续的高频嗡鸣。他试着抬起头，透过射击口的缝隙往海面上看，但什么都看不清，整个视野被爆炸的连续闪光填满了，每闪一下就在视网膜上烙下一团暗绿色的残影，等残影消退之后下一发又亮了。
南岸炮台的四门岸防炮在三分钟内被打哑了两门。
炮手们从掩体里冲出来向炮位狂奔的时候，第三轮齐射已经覆盖了炮台的主阵地。
一发大口径炮弹直接击穿了一号炮位的混凝土顶盖——那顶盖足有半米厚，但在三百多毫米的穿甲弹面前跟纸糊的差不多——炮弹在炮位内部引爆，整座掩体的顶部被掀开大半，露出断裂的钢筋和横七竖八的混凝土碎块。
一门152毫米岸防炮的炮管被冲击波推歪了，炮口制退器耷拉在基座上，金属表面还冒着暗红色的余热。
炮台指挥官从倒塌的观察哨里爬出来，满脸是灰，一边咳嗽一边朝炮位方向喊：开火！不要管瞄准！先把炮弹打出去！
剩下两门炮开始还击。炮手通过测距仪大致估算了海面目标的方位，把炮口压到最低仰角，将炮弹打了出去。
第一发落在距离舰队编队大约四百米处，激起的水柱倒是挺高，但位置偏了；第二发偏得更远，在靠近海岸线的地方炸开，除了掀起一片泥沙之外什么都没伤到。
炮手调整了一下角度又打了两发，其中一发稍微靠近了一些，弹着点距离一艘巡洋舰大约百来米，水花溅上甲板，但舰队连航向都没变。
炮位上的装填手在第二轮射击后蹲在地上喘气，额角有一道被碎砖划破的口子，血顺着腮帮子流下来，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又从弹药箱里抱起一发炮弹往炮膛里塞。
炮台西侧的一处弹药库被一枚偏离目标的穿甲弹从侧面贯穿，弹头钻入库房内部后才引爆。
殉爆的气浪将整座仓库的屋顶掀飞，几十枚炮弹在高温中陆续起爆，一连串火球在山坡上滚动着炸开，泥土和碎石像下雨一样砸在邻近的阵地上。
一门还完好的岸防炮被气浪掀起的飞石砸中了炮架，摇架卡住了，炮管再也转不动。
南岸炮台彻底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