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力前指二楼的灯亮到后半夜。
陈铮面前摊着那张已经翻了无数遍的海图,图边空白处用铅笔记了一串时间节点:第三舰队入位,凌晨两点;空降部队起飞,三点四十五分;第一波次冲滩,四点三十分。每一个节点他都核对过三遍以上,但视线还是在那几行字上反复移动,像在检查什么被遗漏的细节。
桌上的搪瓷杯早就空了,杯底残留着一圈干涸的茶渍。窗外的风比傍晚时大了些,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海图边角吹得翘了一下。他伸手按平,顺手把窗户拉严了半扇,重新坐下来。
楼下走廊里传来有人快步走过的声响,脚步急促但落点均匀,穿过大厅之后拐向了通信室的方向。过了一会儿那脚步声又折回来,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顺着台阶往上走。方文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份刚抄录好的电文,没有敲门。
舰队那边确认了。郑远帆发了最后一条位置通报,编队已经进入金角湾外海预定阵位。他说天气情况良好,海面能见度尚可,炮击不会受干扰。
陈铮接过来扫了一眼,把电文放在海图边缘:两栖那边呢?
郑远山发过一波信号,十二艘LST已经完成装载,正在入海口内等待编队出发。LCVP和LVT已经全部吊装上艇,人员也在艇上待命。方文远在桌对面坐下,把笔记本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空军那边雷战也确认了,Me-262和P-51D都在伯力机场完成油弹补给。魏长空的运输机在城北备降场待命,天气窗口对得上。
陈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海图折好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中的伯力城方向只有稀疏的灯光,但更远处的水天线方向有一片极淡的灰白色光晕,那是海面在月光下的反光,从城北机场方向偶尔传来一声发动机试车的低吼,短促而克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收紧了最后一道绳结。
沈默是在这个间隙走进来的。他没走正门,从后院的消防梯绕上来的,推开窗跳进走廊时带了一身夜风的凉意。门没关严,他敲了一下就直接推开了,在陈铮桌对面站定,没有坐下来。
海参崴站确认信号收到了。柳什科夫那边回了话,说他会按我们约定的方式行动。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措辞清楚,他没有提额外条件。最后那句的原话是——那条通道我记住了,信号对得上我就动。
陈铮没有立刻回应,靠在窗台边沿上安静了几秒:他那边动作的时候,我们的部队已经在滩头了。信号对得上就对得上,对不上也不影响主攻。他帮了我们就是锦上添花,不帮我们就自己来。
我安排好了,频道静默期间不收任何信号。沈默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在走廊里很快被楼梯口的门板合上的声响盖了过去。
方文远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看着陈铮,开口时声音不高:你还有什么需要确认的?
备降场的跑道灯检查过了没有?
雷战亲自去看的,下午就已经全部调校过了,照明角度和亮度都够用。
那就行。陈铮走回桌边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你先去歇着吧。天亮之前还有一阵子。
方文远应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到了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下,最终隐没在楼下值班室那扇门合拢的轻响里。
屋里安静下来之后,陈铮重新睁开眼,看了一眼桌上那支铅笔旁边叠好的海图,然后伸手把台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昏黄色的光圈缩窄了,只照到桌面边缘。他没再起身,就在那把椅子里坐着,面朝窗外的方向,等待。
伯力城北机场的跑道上,几架Me-262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次地面检查。地勤蹲在机身侧面,用手电筒照过起落架和机翼结合部的铆接缝,确认无误后合上检修盖板。远处停机坪上,一架架运输机的轮廓在跑道灯的辉映中显出灰绿色的影子,货舱口敞开,露出内部码放整齐的弹药箱和空降装备。
金角湾外海的夜色更深。第三舰队的队形在月光下几乎隐没在海面与天空的交界处,只有舷灯断断续续的光点在波浪间起伏。
战列舰的炮塔在微光中显得沉闷而巨大,像是两段被压低了轮廓的暗色山脊。值班水兵在甲板上走动时脚步压得很轻,铁质梯级被踩过时只发出极短促的闷响,随即被海风和浪涌盖过。
海参崴港区依然平静。港口入口处的炮台掩体里有人影在移动,手电筒的光柱在射击口处闪了一下,旋即熄灭。
城内几条主要街道上没什么行人,只有巡夜队沿街走过时靴底在石板路面上带出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在空旷的街巷间回响几下就散了。远处城西方向的面包店已经熄了灯,巷口那根电线杆下面空无一人。墙角蹲着一只猫,蜷在阴影里,耳朵朝码头方向转了一下又收回去。
陈铮在椅子里坐了很久,后来把台灯彻底关了。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远处机场跑道灯的反光透过窗帘缝隙投在天花板上,形成一道窄长的浅色亮带。他靠着椅背,安静地等着天亮。
天亮之前这段安静的时间里,他听到城北机场方向传来最后一声发动机试车的轰鸣,尖锐但短暂,像是有人把一根拉紧的弦突然松开。然后一切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风低低地吹着,把墙根底下的碎叶子卷起来又放下,重复了几遍之后就停了。
海参崴城内那间旧面包店的二楼窗口已经熄了灯。沈默的人退入后屋,把电台收进夹层,扣好柜门的锁扣。巷口那根电线杆下面蹲着的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墙角空了一小片地方,地面上只留着几枚深浅不一的爪印。
那扇门会在适当的时机打开。信号对得上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