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柳赫尔的家人是在第三天傍晚抵达伯力的。一辆灰绿色的卡车停在了城北旧营房的院子门口,车门打开,先是两个穿便装的护卫人员跳下来,确认了周边环境后朝车厢里点了点头。
车厢里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瘦削,灰色头发,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外套,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衣摆边缘有几处细密的针脚痕迹,是多次清洗后重新缝补过的印记。
她下车后没有立刻迈步,先站了一瞬,目光扫过院墙和营房的轮廓,像是在确认自己到了什么地方,然后才往前走。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年纪差了几岁,都穿着一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旧衣服,依次跨出车厢。
布柳赫尔站在营房门口,穿着一件没有标识的灰布外套,手垂在身体两侧。他没有迎上去,也没有开口。
那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那句话没有从嘴里说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片刻,像是在确认面前的人是否真的是他本人。然后她垂下目光,用外套的袖口轻轻按了一下眼角,动作很轻。
布柳赫尔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来又放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两个年轻人身上,又移回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进去再说吧。”他侧身让开了门口的方向。
她跨过门槛走进了房间,两个年轻人跟在后面。布柳赫尔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背对着院子。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呼吸的频率与平时不同,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抬手触碰任何东西。片刻后他转身走回屋里,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房间里很安静。他的妻子坐在桌边的椅子上,两个孩子靠墙站着。桌上有一盏油灯,没有点。布柳赫尔在桌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们怎么到的?”
他的妻子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像是在整理措辞,或者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坐在这里。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有人把我们带出来的。在火车上,车门被拉开了,有人带我们下车,换了一辆车,换了很多次车。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不穿军装,说话不多。中间有一次停下,有人递了一块面包和热水,说了一句‘快到了’。”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他们说,是你安排的。”
布柳赫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过了很久才开口:“不是我安排的。但确实是有人安排的。”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会儿。他的妻子看着他的侧脸,像是在观察他的表情,但没有追问。那个年轻一些的孩子靠墙站着,腿微微蜷曲,像是站久了膝盖有些发僵。年长一些的那个已经在旁边整理自己的外套,低声问了一句:“这里安全吗?”
布柳赫尔说:“这里安全。”他的声音不高,但尾音很稳。他没有做任何停顿,也没有回头确认窗外是否有人在听。
那天夜里,布柳赫尔没有睡。他坐在床边,背靠着墙。他的妻子在旁边的行军床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平稳,已经进入了深度休息。
她的手臂露出棉被边缘,搭在床沿的布面上,手指自然弯曲着,毫无防备地放松着。两个孩子挤在房间另一端的一张折叠床上,盖着一件旧外套,也已经安静下来。整个房间里只有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穿过墙缝的呜咽声,在黑暗中缓缓回荡。
布柳赫尔坐在暗处,目光落在妻子露在棉被外的那只手上——手指自然蜷曲着,指节上没有戒指,那是多年从事行政文书工作留下的习惯姿态,在熟睡中仍保持着这种细微的职业痕迹。
他认出了那种姿势,也认出了它在多年后仍然不变的轮廓。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眼睛,但依然没有躺下。
他侧过头,望向窗外的夜色——不是望向漠嘶科的方向,而是望向这片他曾经驻守过、如今已经被另一支军队控制的城市。他听到远处机场方向传来短促的喷气发动机试车声,尖锐而短暂,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然后消散。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天亮之后,布柳赫尔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穿上了那件没有标识的灰布外套,走到围墙边缘,手扶着墙面的砖缝,望向外面的街道。
街面上有几个本地居民正在走动,有人推着一辆板车经过院墙外面的土路,车上堆着几只空麻袋。
路边有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墙根底下生炉子,烟火从铁皮炉的通风口冒出来,在清晨的风里斜斜地升上去。对面屋顶的烟囱也在冒烟,蓝色的烟气在无风的早晨笔直地升到半空,然后被高处的气流轻轻推散。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象,只是一条正在恢复日常的街道,几个普通人在做普通的事。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不需要看到坦克、军旗或巡逻队来确认这座城市换了主人——他只需要看到那些炉子还在冒烟,孩子们还在跑,街道上的店铺还在开门,就已经足够说明一切。那个变化不是由城墙上的旗帜告诉他的,而是由这些继续升起又消散的炊烟告诉他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屋里。
当天上午,布柳赫尔让人传话,说他请求见陈铮。
这是他被俘以来的第一次主动要求见面。方文远把消息传到陈铮那里时没有加任何修饰,只说了一句:“他想见你。”
陈铮没有问原因。他只是点了点头,把手里正在看的潮汐数据表放下,穿上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布柳赫尔坐在旧营房那张桌子的一侧,面前没有茶,没有文件。他听到门被推开的声响,抬起头来,目光在陈铮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去,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他开口时声音还是那个惯常的调子——低沉、缓慢,但节奏里多了一点不同的东西,不是松动,更像是确认过什么之后才有资格流露的确定。
“我有一些东西可以告诉你。关于海参崴。”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话会不会超出他自己设定的边界,然后才开口“港口东南方向有一处旧排水管道,从城外的泄洪渠通向城内一处废弃仓库。通道内部直径约一米,可以让一个人弯腰通过,地面铺设了防渗层,内部没有设防。这段管道在工事图上没有标注,知道它存在的只有当年参与修建的工程师和少数几名驻军军官。最近一次的巡查记录应该是在三年前,管道的检查口已经被加盖密封,从外部无法直接观察,也没有列入定期巡检范围。”他用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那条管道的走向和出口的大致位置,指向城内一处被民居环绕的旧仓库区域。
他说完之后,把手指收回来放回桌面上,看着陈铮,没有移开目光:“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你觉得你欠我什么,是因为你的城市里的炊烟。我醒来的时候,看到那些烟囱正在冒烟,他们在做早饭,他们在过自己的日子。你占领了伯力之后,他们还在过自己的日子。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陈铮在那条管道信息之后没有追问其他细节,也没有任何提问。他坐在桌边,在布柳赫尔说完后过了几秒才开口:“这份情报我收下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说了一句:“她们的安全,我会安排人保障。你不需要再担心这件事。”
布柳赫尔坐在桌边,没有站起来。他听完之后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陈铮离开后,布柳赫尔又在桌边坐了一段时间,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天下午,沈默通过加密频道向海参崴站发出了一条简短指令:“窗口即将关闭。所有人员进入静默状态。行动结束前不再接收任何非紧急信号。”
信号发出后,通讯频道转入单向监听模式,不再对外发送任何识别信号。电报机的指示灯在完成指令发送后缓缓熄灭,海参崴站的屋顶天线已经提前降下,伪装成普通民用线路的接线端被重新接入配电箱的外壳内,房间内的电台也随之进入静默状态。
陈铮在指挥部里再次核对了一遍作战时间表。他在海图边角的空白处写下几个时间节点:凌晨两点整,第三舰队进入炮击阵位。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空降部队起飞,多架运输机将在海参崴东北侧完成编队转向。凌晨四点三十分,第一波次登陆艇开始冲滩。他写完最后一个时间,放下笔,把海图折好放进了抽屉里,然后关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