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复进是在汇报完第一次行动的第二天傍晚接到命令的。
通信兵送来一张上级电文,内容简短:城北林场的游击队已经被打散,但根据侦察兵的报告和沿途哨所汇总的情报,双城子西北约八十公里处的低山丘陵地带,仍有成建制的苏军残部在活动。
从活动范围和路线判断,他们正在向西北方向的山林深处转移,可能在寻找新的隐蔽点或与其它散落的小队汇合,重新组织对后方补给线的袭扰。
带人上去。找到他们,解决他们。不留后患。
赵复进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里。他当天夜里挑了五个人,都是上次跟他进过林场的老弟兄,对那片地形已经有底。装备和上次差不多。
天亮之前,六个人翻过双城子北面的城墙缺口,沿着田野边缘的干草丛向西北方向推进。
夜色还浓,天际线边缘完全没有泛白的迹象,只有星光把田野上残留的积雪照出一层模糊的银色反光。赵复进走在最前面,步伐节奏稳定,每隔几十步停一下确认前方地形的轮廓,然后继续走。
天亮的时候他们已经越过了那片杂木林,进入了一片更开阔的过渡地带——地面开始出现起伏,低矮的丘陵从平原上隆起,覆盖着稀疏的白桦和落叶松,林间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赵复进在一处坡顶停下来,用望远镜扫了一遍前方的山谷,然后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人,指了指西北方向一条隐约可见的溪谷:沿溪走,水声能盖住脚步声。溪谷两侧有树,不容易被高处发现。
他们沿着溪谷的走向走了整整一个白天。溪谷底部的碎石路面上分布着被水流冲刷过的圆滑石块,在踩踏后留下的痕迹被流动的溪水在几小时内冲走,无法被后续人员辨认。
下午四点多,走在最前面的侦察兵忽然蹲了下来,回头朝赵复进做了个手势。赵复进快步上前,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溪谷拐弯处的泥岸上有一组清晰的靴印,靴印的朝向与谷道的走向一致,脚印的边缘还保持着锐利的轮廓,说明是不久前留下的,没有被风雨和融水破坏。
大约四小时,最多六小时。侦察兵低声说。
赵复进没有立刻说话,蹲在靴印旁边看了一会儿。靴印的深度和间距显示这人步伐平稳,没有加速或减速的迹象,是在正常行军,没有仓促撤退。而且只有一个人,不是大队。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靴印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面朝那五个人,低声说了一句:前面的方向与孙立成的情报一致,很可能是目标区域的外围哨探。从现在起,全队保持寂静。行进时避开覆盖枯叶的地面,以免发出声响。如果发现前方有异动,立即就地隐蔽,等确认安全后再行动。
五个人散开了,队形比之前更散,间距拉到了三十步左右,沿着溪谷两侧的边缘地带推进,尽可能不留下密集的踩踏痕迹,避免暴露行踪。
天黑之前,他们在溪谷上游的一处转弯处发现了营地。这个营地比上次那个大得多——地面上有多处火堆的灰烬堆,其中一些的堆叠形态表明已经燃烧过数次,周围散落着空罐头盒和弹壳,地面上有多处踩踏的痕迹,靴印的方向和密度显示这里有过持续的人员活动。
赵复进蹲在营地边缘的一棵倒木后面,用望远镜慢慢扫过整个营地。帐篷的轮廓和地表的分布形态显示这个营地的规模在一个排以上。火堆的灰烬是温的,用手背贴近时能感受到微弱的热度。罐头的开口处锈迹分布表明被开启的时间至少在两天之前。
他没有说话,收起望远镜,沿着营地的外围走了一圈,确认了营地的出入口方向和可能的撤离路线。
然后他回到众人中间,在树影最浓的地方蹲下来,用手势示意所有人靠拢,然后压低声音开口:营地是温的,人走了大约六小时。从足迹走向判断,是沿着溪谷继续往西北方向走了。今晚可能还会在附近宿营,也可能已经在目标位置了。今晚沿着谷地向上推进,保持间隔,不点灯,不开火,除非被迫接触。
夜间的气温在行进过程中持续下降。赵复进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调整了一下步伐,避免在行走时制造出持续而有规律的声响,每隔一段距离就停下来确认身后的人有没有落下。
在那段夜间行军中,他几次示意队伍暂停,蹲在黑暗里侧耳倾听周围的声响,确认没有异常的动静,然后继续前进。夜风穿过树梢时发出持续的低频呼啸,覆盖了大部分其他声响。
后半夜,走在最前面的侦察兵再次停了下来,回头朝着赵复进的方向打了个手势。赵复进快步上前,透过稀疏的树冠看到前方的山谷开阔处有一片隐隐的光亮——那光不是月光,也不是星光,是火光,被帆布或者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只在夜空中留下一种极淡的暖黄色晕染,从谷地中央的某个位置均匀地向四周漫开。
赵复进蹲下来,让那个挎着铁筒的老兵上前,打开了红外追踪器的目镜开关。老兵眯起眼睛,透过那个窄长的观察窗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低声报了几句,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三十到四十人,正在移动,不是静止的状态,按方向判断是正在向谷地外侧转移。
赵复进确认了那个位置,然后沿着坡顶的轮廓横向移动了一段距离,找到了一个视野更好的观察点。下方约两百米处,三十多个人正在火光中移动,大部分背着步枪,少数人扛着弹药箱和物资袋,队列正在向谷地出口方向集中。
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人站在队列旁边,正在用手势指挥人员的移动方向和队列的调整节奏,指挥动作果断,对整体部署有明确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