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力光复后的第三天清晨,城内的枪声已经彻底停了。但废墟之中,另一种秩序正在艰难地生长出来。
孙立成站在市中心广场边缘一截断墙旁边,手里攥着一份刚油印出来的通告。纸张边缘裁得很整齐,墨色均匀,字迹清晰。
通告分中文和俄文两栏,内容简明扼要:即日起实施军管宵禁,每晚十时至次日凌晨五时禁止人员外出;凡持有武器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向就近哨所上缴;凡借战乱之机抢劫、纵火、伤人、奸淫者,一经查实就地正法。
通告的措辞没有修饰,没有警示性的铺垫,直接列出了行为类别和对应的处置方式,末尾盖着孙立成的签名章。他把通告交给旁边的通信兵,让他去城里张贴,然后沿着街道向西走去。
城西的物资发放点门口排着的队伍比前两天短了一些,但一直没有断过。人们轮流上前登记、签字、领取份额。一个穿着褪色军大衣的老妇人排在队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住址和家中人口数,是前几天一名士兵上门登记时帮她写的,字迹端正。
发放点的干事核对了纸条上的信息,在登记簿上划了一笔,然后从身后的物资堆里取出一袋面粉和一小包盐递给她。
在发放点东侧的一条巷子里,一名穿黑色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被两名士兵截住了。他腰间鼓鼓囊囊的,走路的节奏在加速。士兵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用俄语命令他站住。那人停住了,两只手慢慢抬起来。
士兵走近搜查,从他的腰后搜出了一把南部手枪,枪管还有余温。他被按在墙面上,用细绳绑住了手腕,带向巷口的吉普车。
当天下午,又有三起类似的搜查在城东和城北进行,共搜出各类隐藏武器十余件,逮捕了七名涉嫌抢劫的嫌疑人。
当天下午,伯力临时军事法庭在旧市政厅一楼挂牌开庭。一张长条桌摆在房间中央,桌后坐着三名军法官。当天受审的是一批在城陷期间趁乱作案的人——有抢劫商铺的,有闯入民宅搜刮财物的,有在暗巷里持刀伤人的。
其中一起案件的被告是一名壮汉,在光复当晚闯入城西一处民宅,将户主捆绑后抢走了几只铁皮箱,并在逃逸过程中与闻讯赶来的巡逻队交火,打伤了一名士兵。
军法官在听取证人陈述和巡逻队报告后,确认了其武装反抗的事实,经合议后作出了判决。那名壮汉被两名士兵架着从后门带了出去,押往城外一处临时关押点。
同一天傍晚,第二军部队根据情报展开了一次针对潜伏在城区内部的苏军残余人员的专项清理与搜查行动。此次清查的重点区域集中在城东和城北的几处结构复杂、易于藏匿的大型建筑群——包括早已废弃的工厂车间、堆满杂物的阴暗地下室、以及那些连接不同街区、便于人员隐蔽转移的狭窄通道和地下管网。
士兵们在这些目标区域进行了细致且彻底的搜索,结果陆续发现了多处经过伪装的武器存放点,成功缴获了一批步枪、配套的弹药以及若干枚手榴弹。
与此同时,行动人员还在邻近的居民区中,通过盘查与排查,找到了多名藏匿于此的苏军溃散士兵以及个别试图混入平民的下级军官,并对他们进行了集中控制与后续处理。
这些人多数没有抵抗意愿,在被发现后选择了配合清查,按程序分别处理。少数试图趁搜查转移的人员被逐一识别和拦截。
处理秩序的同时,本地居民中的部分人开始主动配合管理。一个在日军占领时期做过翻译的俄裔中年人来到临时行政办公室门口,说要提供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几条街区里曾经协助原苏军搬运物资的本地人的名字。
值班干事接过来翻了翻,确认内容后收下了笔记本,让他回去等通知。另一名本地商人则主动提出愿意提供物资转运的仓储场地,用来存放从后方调运的粮食和药品。
当天深夜时分,临时行政办公室的窗户里依然透出明亮的灯光,照亮了窗外寂静的街道。向怀远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神情专注而凝重,他的面前摊开了一份刚刚整理完毕的详细名单。
这份名单系统地汇总了附近几条街区的现状,清晰地标明了哪些街区在灾后恢复中秩序重建较快、已经初步步入正轨;哪些街区仍然存在不安定的因素,需要持续关注和介入;
以及哪些熟悉当地情况、值得信赖的本地居民,可以作为后续工作中可靠的联络人与合作对象。他沉思片刻,然后拿起手边的钢笔,在几处关键的备注栏里认真地补充了一些新的观察和思考,字迹工整而有力。
完成批注后,他轻轻合上那份厚重的文件夹,将它稳妥地放在了桌角那一摞已处理文件的最上方,房间里只剩下时钟指针规律的滴答声,陪伴着他继续未竟的工作。
而在伯力城郊的加固营房里,布柳赫尔正坐在铁架床的边沿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份当天的餐食——黑面包、清水煮土豆和一小碗热汤。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围墙和铁丝网切割过的天空。一只鸟从上方飞过,在围墙的顶端停留了片刻然后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