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方文远把那封回电通过瑞士银行渠道发往柏林。电文加密后分成三段,间隔十五分钟发出,确保即使有一段被截获也无法还原完整内容。
发报机最后一声按键落下之后,通信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电流的细微嗡鸣声,像什么人在很远处哼着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柏林那边的回复比预想的快得多。第二天凌晨,添京指挥部通信室的接收机收到了三段加密电文,拼接后译成了一封两百多字的回函。
陈铮被值班通信兵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披着外套坐在床边,借着台灯的光把那封回函看了一遍,然后坐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站起来套上外套,趿拉着拖鞋去了作战室。
方文远已经在了,他比陈铮先到,端着一杯刚泡的茶坐在收发机旁边,茶碗盖没掀开,大概还没来得及喝。陈铮把电文纸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德国人答应了。第一批,三千万美元等值的黄金,通过瑞士银行转账。此外还有五百吨特种钢材和三百台精密机床,名义上是瑞典商会工业合作项目,实际上走的是克虏伯和西门子的渠道。后续还有第二、第三批,总数加起来超过一亿美元。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没有立刻评价那个数字,而是问了一句:他们有没有提条件?
提了。要求我方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尽可能地牵制苏联远东方向的兵力,以及保持与柏林方面的战略沟通。措辞很客气,没提条约,没提盟约,没提任何需要签字画押的东西。就是一份君子协议。
陈铮在椅子上坐下来,两条腿伸得老长:阿道夫比我想的还要急。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苏联有精力西顾。我们在远东每多拖住一个苏联师,他在西线的压力就小一分。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
方文远掀开茶碗盖喝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搁回碗沿上:那你打算怎么用这笔钱?
先不动。钱在账上,需要用的时候再取。陈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条熟悉的裂缝上,看了一会儿,外东北打完之前,现有的资金和物资储备够用。德国人这笔钱,要留着打大仗的时候用。等远东的事办完了,不管是往西推进还是往北推进,那时候才是真正烧钱的时候。
他放下腿坐直了,伸手从桌角拿过一份空白的电报纸,拿起笔开始写回函。字写得不算工整,但每行都很短,措辞直接,没有外交辞令式的绕弯子:款项收到。贵方诚意我方已经领会。远东方向的行动会按照既定计划推进,不会让贵方失望。
落款处签了名,日期,然后搁下笔,把纸递给方文远。方文远接过去扫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了通信室。走廊里传来他推门进去的声响,紧接着是发报机按键的哒哒声,三长两短的节奏,在凌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当天夜里,伯力城北那片坡地上,机场管制区的灯比往常熄得晚了一个多小时。地勤人员在机库内给首批Me-262做深度维护,有人在更换涡轮叶片,有人在检查燃油管路,有人在用测压表确认燃烧室的工作压力。首轮对西伯利亚铁路的截击任务已经完成,编队返航时没有损失,但喷气发动机在高强度出击后需要比活塞式发动机更精细的保养。
雷战蹲在机库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的飞行夹克领口敞着,内衬上有一块深色的油渍,大概是白天检查发动机时蹭上去的。
一架Me-262的机头整流罩被拆了下来,露出Jumo 004发动机前端的压气机叶片,银灰色的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叶片边缘的磨损痕迹在光线下呈现细密的纹路,有经验的技师用手指背沿着叶片边缘划过,感受那细微的凹凸变化。
一个地勤技师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卡尺在测叶片间隙。他测完之后站起来走到雷战面前,把测得的数值报了一遍,然后补充了一句:高压涡轮的损耗比预期快一点,但还在安全范围内。以目前的出击频率,再打两轮高强度任务就需要更换涡轮叶片了。
雷战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话:那就两轮之后换。备件仓库里还有库存,第二批叶轮正在转运的路上。
凌晨三点,伯力城区已经沉入最深沉的夜色。城墙南段那处被空袭炸开的缺口已经被工兵用预制混凝土板修复了,新浇筑的水泥表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城内的街道上静悄悄的,偶尔有一队巡逻兵的脚步声从石板路上踩过去,由近及远,然后在某个拐角处消失。
城外的冻土平原上,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九度。雪还没有完全化尽,白天的融水在夜间重新结成了薄冰,覆盖在路面上形成一层光滑的壳。坦克和装甲车辆的履带碾过冰面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响,像是踩碎了一层透明的、随时可能裂开的东西。
孙立成是凌晨四点到的前沿指挥所。他刚从一辆虎式坦克的车长位钻出来,靴底还沾着冻土和机油混合的黑色泥渍。他没有喝水,也没有坐下,直接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面站定。地图上标注着西伯利亚铁路东段的走势,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节点——赤塔以东那处铁路枢纽、距此约六十公里的一处大型物资转运站,以及一处铁路桥。
他在那三处标记之间画了一条线,用笔尾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放下笔,转身对值班参谋说:天亮之后,通知雷战,优先打击这三个目标。排好顺序,确保对方没有抢修时间。如果条件允许,同一位置隔十二小时再打一次,彻底封死修复窗口。
值班参谋在记录本上写下指令,抬头确认了一遍:隔十二小时再打一次,确认执行。
孙立成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指挥所。外面的风比他进来时大了一些,把他大衣下摆吹得贴在了腿上。他站在门口朝北面看了一眼,夜色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天际线边缘隐约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