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力光复的第三天，添京指挥部院里的老槐树冒出了今年的第一茬新芽。
陈铮蹲在树底下看那份铁路修复进度表，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两道线，又划掉了，重新画了一道。
方文远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急了一些，在陈铮面前站定的时候，手里的文件夹翻到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柏林来的。通过瑞士银行渠道转过来的，没有走官方外交线路，用的是克虏伯驻添京代表的私人电文码。方文远把纸递过来，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直白。
陈铮接过来扫了一遍。纸不长，译成中文不到两百字，开头是一段礼节性的祝贺，说欣闻贵部在伯力取得辉煌胜利，然后话锋一转，进入正题：这是对邪恶势力的有力打击，德意志帝国对此表示高度赞赏。为表达对贵部正义事业的坚定支持，德国方面愿意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军事援助，包括最新式的火炮、装甲车辆、航空设备及配套弹药，以此支持贵部在远东方向的进一步行动。结尾处加了一句话——元首本人对此事高度关注，盼复。
陈铮把纸看完，没有立刻说话，翻到背面看了看，确认没有补充内容，然后折了一下放进口袋，从蹲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对方文远说：把雷战、孙立成、楚天雄叫过来，开个会。德国人想送装备，咱们得先合计合计要不要接。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陈铮坐在主位，把那封电文让每个人传阅了一遍。最后回到他手里的时候，纸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卷了。他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都看完了。说说吧，德国人的装备，要不要？
雷战第一个开口。他靠在窗台上，手指在窗框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先说我这边。航空装备，德国人现在能拿得出手的是He-111轰炸机和Bf-109早期型战斗机。He-111的载弹量不到B-29的三分之一，航程差得更远。Bf-109早期型时速不到五百公里，火力配置是两挺机枪加一门机炮，跟咱们的P-51D比，差了不是一点半点。如果德国人送的是这些东西，我接过来也是放仓库里吃灰，还得专门派人保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他们现在就有喷气式战斗机的技术，那我会认真考虑。但他们没有。按历史进程，他们得再过好几年才能搞出那东西来。现在的德国空军，在技术上已经落后于我们了。
孙立成跟着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装甲部队那边也一样。德国人现役的主力坦克是三号和四号早期型。三号坦克的正面装甲才三十毫米，主炮口径三十七毫米，打我们的豹式坦克连漆都蹭不掉。四号早期型稍微好一点，但跟我们手里的后期型号比起来也差着代。他们就算把最先进的装备送过来，对我们来说也是落后产品，用不上，还得费心思处理。再说了，我们的后勤体系已经完全适配现有的装备，再接入一批德制装备，反而会增加补给压力。
赵铁柱蹲在门口接了一句：步兵那边也是。他们现在的制式步枪还是毛瑟98K，咱们兵工厂自己也在造，产量够用。轻机枪他们是MG34，咱们是MG42，在实战检验中，MG42的射速和可靠性已经证明优于MG34。他们能给的，咱们都有，而且更好。
陈铮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转向方文远：老方，你那边怎么算？
方文远把笔记本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如果接收这批装备，至少需要腾出三个大型仓库存放，配备专门的维护人员，建立独立的弹药供应线。根据目前的财政预算，这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如果折算成费用，接收和维护这批装备的成本，比采购等量的原材料还要高。
他停了一下，目光抬起来：但如果我们不要装备，转而向德国人索要金钱和工业原材料，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枪炮，是钱和工业底子。将来收复外外东北了，西伯利亚铁路东段要修复，海参崴港要重建，各地学校、医院、道路都在铺开。这些都需要真金白银。德国人愿意出血，那就让他们出血。我们不需要他们的枪，我们需要他们的钱。
屋里安静了片刻，几道目光同时转向陈铮。他已经有一阵子没说话了。此刻他正看着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数拍子。
他抬起头来，笑了：老方说到点子上了。德国人现在手里最好的装备，在我们这儿顶多算二流货色。我们要他们的枪炮干什么？堆仓库里生锈？不如直接要钱。只要钱到位了，西伯利亚铁路想修多长修多长，学校想盖多少盖多少，兵工厂想扩多大扩多大。有枪有炮有钱，我自己就能打到莫斯科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三月末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远处机场方向传来一阵发动机试车的轰鸣，音调比活塞式发动机尖锐得多——那是Me-262喷气式战斗机在进行例行地面测试，喷气发动机的嘶吼在空旷的机场上空回荡，传到指挥部这边时已经变轻了，但那种独特的、穿透力极强的音色仍然清晰可辨。院子里那排冬青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抖着，新芽已经从枝头冒了出来。
陈铮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屋里的人：给柏林回电。措辞客气一点，但意思要直接。就说——感谢德国朋友的善意，但我方装备体系已自成一体，暂不需要外部军事物资援助。如有意支持远东正义事业，望以资金及工业原材料形式提供协助。我方承诺，所得资金将全部用于削弱共同之敌。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种松弛：末尾可以加一句——如果资金到位，漠斯科的方向，我可以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