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枝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牛奶从温热变为微凉,她才回过神来将杯子放在一旁。
念念早已失去耐心,跳上窗台,用尾巴扫过她的手臂之后便慵懒地蜷成一团,继续它的回笼觉。
手机再也没有新的消息进来。
林小枝把杯子洗了,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看到桌面上还残留着半个月前未完成的设计稿——那是她离职前最后接的一个项目,甲方改了七版之后最终还是用了第一版。她盯着那些图层看了几秒,然后把文件拖进了“归档”文件夹。
文件夹里躺着很多类似的东西。做完的、没做完的、做到一半被叫停的、做完又被推翻重来的。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像一排被安顿好的旧物件。
她打开招聘网站,开始浏览新的工作机会。
这是她早就该做的事情。从医院回来之后,沈清漪提过很多次,说帮她问问圈子里有没有合适的位置,她每次都应了,但每次都没有真的跟进。不是不着急,是那种说不清的、悬在半空的状态让她不想动——好像只要不动,就不需要面对某些事情。
但今天她忽然想动了。
起因说不太清楚。可能是昨晚在楼道里塞信封时陆时安接过去的那个动作,可能是沈清漪那条仅两人可见的朋友圈,也可能是那个“嗯”字。
那个“嗯”字很简单,简单到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但恰恰是这种简单让她觉得——她应该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不是给谁看,是本来就该这样。
她开始认真看招聘信息,把符合条件的都存进收藏夹,又打开通讯录找到几个前同事的微信,斟酌着措辞发了消息,问了问对方公司的情况。消息发出去之后,回复陆续进来,有的热情有的敷衍,她都一一记下,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列了一个表格。
做完这些已经临近中午。
她合上电脑,去厨房翻了翻冰箱。沈清漪的冰箱永远处于一种奇特的状态——看起来塞得满满当当,但仔细一翻,不是过期的酱料就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半颗洋葱。她勉强凑出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端着碗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综艺当背景音。念念闻到鸡蛋的味道凑过来,被她用一个严肃的眼神挡了回去。
面条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电话铃声。
林小枝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备注名是“妈”。她愣了一下,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小枝?”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语速和某种似有若无的焦虑,“你在哪呢?”
“在家。”
“哪个家?”
“……沈清漪这儿。”
对面沉默了一瞬。林小枝知道这个沉默是什么意思——她妈觉得她不应该一直住在朋友家里,但又不想一上来就说教,所以把那个意思压下去了,只压了一半,没能完全压住。
“你上次说在找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母亲问。
“在看了,今天投了几份简历。”
“什么方向?”
“还是设计。”
“还是设计?”母亲的声音微微上扬了一点,“你之前那个公司做设计不是做得不开心吗?”
“不是公司的问题。”林小枝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面条缠在一起,怎么都搅不开,“是我需要换个环境。”
母亲“嗯”了一声,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过了几秒她说:“你爸前两天还问起你,说你要是不想在北京待了,回老家也行。你二姨她们单位好像招人,虽然不是做设计的,但稳定。”
林小枝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她妈不是随口一提,是认真考虑过的。让一个在北京读了大学、做了好几年设计的人回老家二姨的单位——这话在她妈嘴里说出来,已经是退了一万步之后的方案了。
“我再试试。”林小枝说。
“行。”母亲没再坚持,语气松下来一些,“你自己看着办。对了,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林小枝筷子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月。”
“我记成下周了。”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一点自嘲的意味,“你小时候过生日我都记得可清楚了,现在老是记混。”
林小枝想说“没事”,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那个词没能顺利出来。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重新开口:“到时候我回去一趟。”
“行,回来给你做排骨。”
电话挂断之后,林小枝对着面前已经坨掉的面条发了一会儿呆。
生日。
她几乎忘记这件事了。过去的几年里,生日对她来说不过是手机上弹出的一条日历提醒,有时候甚至只是某个APP发来一张优惠券,她才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她不太过生日,不是刻意不过,是没有什么非过不可的理由。
但今年好像不太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这个还没到来的日子忽然变得有了重量,像一件需要准备的事情,而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日期。
她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正要坐下来继续看招聘信息的时候,门铃响了。
林小枝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一个穿快递制服的人,手里抱着一个箱子。
她开了门。
“林小枝是吗?”快递员低头看了看面单,“您的快递,麻烦签收一下。”
“我没买东西。”林小枝下意识说。
快递员把面单转过来给她看,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都对,寄件人那一栏只写了一个“陆”字,没有详细地址,没有电话。
林小枝看着那个“陆”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签了字,接过箱子,关了门。
箱子不大,大概两本书的大小,分量不算轻。她用钥匙划开封箱胶带,打开之后先看到一层气泡膜,气泡膜底下是一个白色的纸盒,纸盒上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品牌名字。
打开纸盒的瞬间,她愣住了。
是一个颈椎按摩仪。
白色的,流线型的设计,轻巧得像一个颈枕。旁边还附了一张卡片,卡片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行字:
“落枕用这个比冰袋管用。”
林小枝拿着那张卡片,在玄关站了很久。
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仰头看着那个箱子,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判断这个新来的东西是什么来路。
过了好一会儿,林小枝才把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她把卡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陆时安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像是怕别人认不出来似的,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林小枝把卡片放在鞋柜上,把按摩仪从盒子里拿出来。她低头研究了一下用法,发现这东西需要充电,包装盒里配了一根数据线。她没有立刻试用,而是把东西重新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放到茶几上,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搁好。
然后她拿起手机。
打开和陆时安的对话框,看到早上那两行字还安静地躺在那里——她的“好多了”,他的“嗯”。
现在中间要加进新的东西了。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收到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早上。”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你会让买吗?”
林小枝盯着这句话,发现自己确实没办法反驳。
她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多少钱?”
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久到林小枝以为他要打很长一段话来回复她。但最终跳出来的只有一句:
“没多少钱。”
“你上次说三千七的时候也说了这四个字。”林小枝打字,“但那个信封里确实是三千七,一分没少。”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是礼物。”
林小枝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僵住了。
礼物。
她反复看了这两个字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不是“顺便买的”,不是“家里多出来的”,不是“朋友送的用不上”——是“礼物”。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谢谢好像太轻了,说不用这么客气又太假了,问为什么送礼物——她隐约知道答案,但又觉得那个答案不应该被说出来,至少不应该是她先说出来。
想了很久,她打了四个字:“那我收下了。”
对面秒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几秒,又来了一句:“记得充电再用。”
林小枝看着这两条消息,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她弯下腰,把念念捞起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猫柔软的皮毛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念念被弄得不耐烦,挣扎着跳了下去,临走前用尾巴甩了她一下,以示不满。
林小枝坐在沙发上,把按摩仪重新拿出来,插上数据线充上电。充电指示灯亮起微弱的红光,一明一暗,像某种缓慢的、稳定的呼吸。
她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那个明灭的小红点,忽然想起沈清漪早上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他从一张照片里看出你脖子不舒服,那是他的事。”
早上七点十一分点赞,七点四十分问她脖子还好,然后“早上”买了这个,快递在这个时间送到了。
她想了一下这中间的时间线。从早上七点多看到她落枕的照片,到她回复“好多了”,到他买了东西寄出来,到她签收——这中间不过四五个小时。他甚至连问都没问她地址,大概是上次在医院病历本上看到过。
这个人。
林小枝闭上眼睛,把脸侧过去靠着沙发靠背。
充电的红点透过眼皮变成一小片朦胧的光晕,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有些事情她不是不明白。
她只是还没想好,明白之后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