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那条仅两人可见的朋友圈,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发的。
配图是一张空荡荡的沙发,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地铺在扶手上,像一层落了灰的旧绒布。没有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她刷到的时候正在喝水,差点被呛到。
不是因为内容本身有多特别,而是这个时间点、这种构图、这种沉默的表达方式,她太熟悉了。大学那几年,沈清漪每次真正难过的时候都发句号。不是感叹号,不是问号,就是一个句号——好像所有想说的话都被咽回去了,只在嘴边留下一个结束的标记。
她没有评论,也没有点赞。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招聘网页。
猎头推荐的职位有三四个,薪资范围从一万八到两万五不等,职位从资深设计到美术指导都有。她把每个链接都点开看了一遍,仔仔细细地读完职位描述,然后关掉。
不是没有合适的。是合适本身让她觉得有点讽刺。
她在这行做了快六年,作品集里攒了一百多个项目,从快消品到互联网大厂,从几万块的小单到几百万的年度框架,什么客户都伺候过。她知道自己值多少钱,也知道那些职位描述里的“抗压能力强”“能接受多轮修改”“有较好的客户沟通能力”翻译成人话是什么意思。
但她还是投了。
三份简历,分别对应三个不同方向。改简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居然在笑,那种很淡的、说不清是自嘲还是释然的笑。因为她在“工作经历”那一栏写得极其克制,把那些通宵改稿、方案被推翻七次、凌晨三点被甲方电话叫醒改图的事情全部压缩成了“配合客户需求完成视觉优化”这样的标准话术。
写得越漂亮,就越像一个精心维护的谎言。
手机震了一下。
沈清漪发来一条消息:「还没睡?」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打字:「你不也没睡。」
「沙发那张拍得不错,构图挺好的。」
沈清漪的消息来得很快:「少来。我发那条不是让你点评构图的。」
「那你发那条是想让我说什么?」
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沈清漪会直接打电话过来。但最后只有一条消息,很短:「你明天有事吗?见一面吧。」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好」。
沈清漪发来一个餐厅的定位,在朝阳大悦城附近,是一家做云南菜的私房菜馆,人均三百多。她又补了一句:「我请客。」
「那我带酒。」
「你上回带的那瓶白葡萄酒不错,就那个。」
「行。」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她没有问沈清漪为什么半夜不睡觉,沈清漪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凌晨三点还在发简历。她们认识太久了,久到知道对方什么时候需要被问,什么时候不需要。
她重新拿起水杯,发现水已经凉透了。
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她把招聘网站最小化,桌面又回到了那张空荡荡的文件夹截图——归档文件夹,里面躺着那些做完的、没做完的、做到一半被叫停的、做完又被推翻重来的东西。
她想起中力那个项目。
七版。整整七版,从第一版的克制内敛到第七版的用力过猛,最后兜兜转转回到原点。甲方在确认邮件里写的是“最终还是觉得第一版的气质最契合”,轻飘飘的一句话,好像中间那六版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那些图层存在过。每一个被删除的锚点、每一版被推翻的配色方案、每一稿被毙掉之后重新打开文件时在触控板上停顿的那几秒,都存在过。
她盯着那些文件夹看了很久,然后把招聘网站重新点开。
这次她没有犹豫,把三个方向的简历全部投了出去。点击发送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悬了很久的东西落下来了一点,不是完全落地,就是往下降了一些,让她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沈清漪,是一个陌生号码。凌晨三点零七分,谁会在这个点打电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您好,请问是林叙女士吗?”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带了点南方口音,语气不像是推销的。
“我是。您哪位?”
“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是杭州那边一家新成立的品牌工作室的负责人,之前在行业论坛上看到过您的作品集,对您做的几个快消品牌案例印象很深。”对方顿了顿,“我们这边正在组建核心团队,不知道您方不方便这周抽时间聊一聊?”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两下。
杭州。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很深,对面楼的灯光已经灭了大半,整座城市像一列正在减速的夜车,安静地滑行在黑暗里。
“方便。”她说,“明天我把时间发给您。”
挂了电话,她给沈清漪发了一条消息:
「酒我多带一瓶。明天见面跟你细说。」
沈清漪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充上电,关掉电脑。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倒映在玻璃里的脸,模糊的,但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至少今天晚上,她做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