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枝没有回答。她的脑子里像有一百根琴弦同时绷断,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嗡嗡作响。
沈清漪。
怎么会是沈清漪?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身后那张铁架子床的床柱,冰凉的感觉透过薄毛衣渗进来,让她勉强维持住了一点理智。
沈清漪已经走进了棚子里。她放下布帘,外面的光被重新切断,棚里再次陷入那种昏黄的、灯泡摇晃的暧昧光线中。她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下拽了拽,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脖子上没有戴任何饰品。
她就那么站在林小枝面前,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上下打量着她。
“你瘦了。”沈清漪说。
声音不大,语气也谈不上关切,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说“今天风大”或者“这茶凉了”一样平淡。
林小枝盯着她的脸。那张脸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眉眼清淡,鼻梁高而细,嘴唇薄得近乎寡情。唯一不同的是眼下多了一道浅浅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林小枝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
沈清漪没回答,转头环顾了一圈这间棚子。铁架子床、军绿色被子、地上散落的鞋子和塑料袋、墙角一只红色的塑料盆。她的目光在这简陋得近乎寒酸的环境中逐一扫过,最后落回到林小枝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
“你哥让我来找你的。”沈清漪说。
林小枝的心脏猛地一缩:“林远舟?”
“不然还有哪个你哥?”沈清漪在床沿上坐下来,姿态自然得像是坐在自己家沙发上。她拍了拍旁边空出来的位置,示意林小枝也坐。
林小枝没动。
沈清漪也不勉强,收回手,把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微微仰起头看着林小枝。棚顶那盏灯泡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匀的光影,让她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你跑出来快两个月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地址换了三次。林远舟找了你一个多月,最后找到我这里来。”沈清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账单,“他说你以前最听我的话,让我来试试。”
林小枝攥紧了身后的床柱,指节发白。
“所以你就来了?”她说,“沈清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林远舟的话了?”
沈清漪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某个很浅的伤口。但那只是极短的一瞬,她很快就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
“我不是听他的话,”沈清漪说,“我是觉得你应该回去。”
“回哪儿去?”
“回家。”
林小枝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和嘲讽。她松开床柱,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沿上的沈清漪。
“沈清漪,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林小枝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林远舟这个人不可靠,让我趁早给自己留条后路。你说你不会嫁给一个连自己妹妹都不放过的人。你说——”
“够了。”沈清漪打断了她。
林小枝没有停:“你说你恨他。”
棚子里安静了几秒。灯泡似乎又暗了一些,钨丝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虫。
沈清漪低下头,看着自己冲锋衣上一条没拉好的拉链。她伸出手把拉链头往下拽了拽,又往上拉到最顶端,脖子被裹紧了,下巴陷进深绿色的布料里。
“人都是会变的。”她说。
林小枝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灯泡又闪了几下,久到棚子外面有人在喊另一个人的名字,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又飘远了。
“你不是变了,”林小枝慢慢地说,“你是被他抓住了什么把柄,对不对?”
沈清漪抬起头,目光和林小枝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林小枝看见了她眼底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认了命的、灰烬般的平静。她见过这种眼神,在那些再也没有力气逃跑的人身上见过。
“小枝,”沈清漪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你听我说。你哥正在把之前那些事一件一件地抹干净。你以为你跑出来就安全了?你身上背的那些东西,你哥随时可以翻出来。你不回去,你只会更危险。”
“什么危险?他能把我怎么样?”林小枝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近到林小枝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几年前在医院时用的是一样的牌子。
“他已经把你大学期间那笔说不清楚的账,做成了完整的材料。”沈清漪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材料上面,你的名字清清楚楚。你要是再不回去,那份材料会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
林小枝的脸色刷地白了。
大学期间那笔账。
她当然知道沈清漪说的是什么。那是林远舟最早让她经手的一笔钱,那时候她还在读大四,什么都不懂,以为自己只是在帮哥哥转一笔账。后来她才知道那笔钱的来源和去向,知道之后,一切都晚了。
“你骗我。”林小枝说,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沈清漪摇了摇头,从冲锋衣内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转向林小枝。
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的截图,抬头是一份银行流水清单,时间、金额、账户名一应俱全。林小枝的瞳孔快速搜索着,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找到了那笔三十五万的转账记录,找到了备注栏里那两个让她浑身发凉的字——
“佣金。”
林小枝一把抓住沈清漪的手腕,死死盯着她:“你跟他是一伙的。”
沈清漪没有挣脱,甚至没有皱眉。她就那么被林小枝攥着手腕,平静地说:“我不是跟他一伙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你已经没有路了。”
棚子外面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布帘被吹得猎猎作响,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林小枝慢慢松开了沈清漪的手腕。
她退后两步,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沈清漪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上前。
良久,林小枝闷闷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所以你是来带我回去的。”
“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沈清漪说,“回去,跟他谈条件。或者——继续跑,跑到他动手的那一天。”
林小枝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你呢?”林小枝问,“你跑得掉吗?”
沈清漪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让林小枝心里发苦的笑容——轻飘飘的,脆弱的,像一层薄冰覆在滚烫的水上。
“我?”沈清漪把手机收进口袋,整了整冲锋衣的领子,“我已经不跑了。”
布帘再次被掀开。
光涌进来。
沈清漪走了出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