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光先涌了进来,刺得林小枝微微眯起眼睛。然后是一个轮廓——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冲锋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是个女人。
林小枝的瞳孔在适应光线的过程中快速聚焦,等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僵住了。
沈清漪。
“小枝?”沈清漪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布帘的一角,表情从讶异迅速转为困惑,又迅速转为一种很难形容的复杂神情。“你怎么在这里?”
林小枝没有回答。她的脑子里像有一百个声音同时在尖叫,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沈清漪怎么会来这里?
沈清漪今天不是去图书馆了吗?
沈清漪怎么知道她在华通镇?
沈清漪——
“这位是?”沈清漪的目光越过林小枝,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她问得很自然,语气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像任何一个普通人在这种场合下会有的反应。
但林小枝注意到一个细节。
沈清漪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看的是那个男人,而不是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清漪早就知道这个茶馆里有两个人。意味着她在掀开布帘之前,就已经知道林小枝不是一个人在这里。
她怎么知道的?
“一个朋友。”林小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站起来,椅子向后推了几厘米,木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你怎么来了?”
沈清漪走进来,很自然地拉过林小枝旁边的椅子坐下,把手里的一只帆布包放在桌上。那只包林小枝认识,是沈清漪平时去图书馆用的那只,洗得发白,侧面缝了一个小熊图案的布贴。
“我给你打电话打不通。”沈清漪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又拿出一只保温杯,慢条斯理的,像是在自己家客厅一样自在。“我就猜你可能在这里。”
林小枝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是黑的。她按了一下电源键,没反应——没电了,自动关机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华通镇?”林小枝问,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冷。
沈清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一种很熟悉的笑。她们同住了两年,林小枝见过无数次这个角度的微笑,在客厅里,在厨房里,在深夜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个笑容有什么不对。
但此刻,在这间昏暗的茶馆里间,在白炽灯惨白的光线下,那个笑容看起来像是一张面具——完美的弧度,精确的角度,恰到好处的温度。
一切都太正确了。
“你昨天回来后翻来覆去一夜没睡,我在隔壁房间都听见了。”沈清漪说,“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到你在检查包里的东西。望远镜、手电筒、饭团——你去老地方才会带这些。上次你跟我说过,你在华通镇认识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老人家,在街尾开茶馆。”她偏了偏头,看向对面的男人,“就是这位吗?”
男人始终没有动。从沈清漪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保持着一个姿势——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竹椅的靠背上。他的目光一直在沈清漪身上,但不像是在看她,更像是在“读”她。
像是在读一本很难懂的书。
“你又是谁?”沈清漪很自然地把问题抛了回去。
男人慢慢收回目光,看向林小枝。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让林小枝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看,我没有骗你。
你也认识。
林小枝缓缓转头,看着沈清漪的侧脸。灯光在她的轮廓上描出一条柔和的金边,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这张脸她每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都会看到,面对面坐在同一张餐桌的两端,中间隔着牛奶、面包和早晨的阳光。
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过这张脸。
“清漪,”林小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来华通镇做什么?”
沈清漪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水。
“来找你啊。”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茶馆?”
“你告诉我的呀。”沈清漪笑了一下,“你说过,老地方就是这里。”
“我没有告诉过你地址。”
沉默。
两秒钟的沉默,像一个被拉长了的永恒。
沈清漪拧保温杯盖子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非常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观察就绝对不可能注意到。但林小枝在观察。从沈清漪掀开布帘的那一刻起,她就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这是郑生利教她的。
“你确实没有告诉过我地址。”沈清漪说,语气依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像是承认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错误。“我自己找来的。你上次从华通镇回来,包上沾了一种红色的黏土。华通镇往南三公里的地方有一个砖瓦厂,只有那里产这种土。街尾的茶馆是镇上唯一没有招牌的店铺,比较好认。”
她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侦探在陈述推理过程。
林小枝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她看着沈清漪,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沈清漪从来不问她为什么每个周末都要出门。
想起沈清漪从不追问她关于郑生利的事,只是偶尔在深夜的客厅里,用一种恰好能被听到的音量说一句“注意安全”。
想起沈清漪总是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一杯热茶,什么时候需要安静,什么时候需要一个拥抱。不是因为她敏感体贴,而是因为她——
一直在观察。
一直在记录。
一直在等。
“清漪,”林小枝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认识郑生利吗?”
沈清漪抬起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白炽灯的光,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
整个茶馆里间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