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茶馆里间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把两个的影子投在墙上,变形、拉长,像是某种不完整的共生体。
林小枝盯着对面的男人,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但她找不到。这个男人说话的方式不像在编故事——语速太慢了,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费力打捞上来的沉船残骸,带着锈迹和泥。
“同一个人?”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雇郑生利去盯人的,”男人竖起一根手指,“和被盯的人,是同一个。都是这个女人。”
他用下巴指了指第三张照片。
林小枝低下头,重新审视照片里的女人。短发,白衬衫,阳台,水杯。很普通的画面,普通到如果走在街上遇到,她大概不会多看一眼。但郑生利把这张照片留了下来,还在背面写了地址。他不是一个会做多余事情的人。
“郑生利后来跟我说,”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他花了三个月才想明白这件事。或者说,才敢确认这件事。”
“确认什么?”
“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男人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一个正常人,花钱雇人去盯自己,你说图什么?要么是脑子有病,要么是有病脑子。但那个女人看起来不像有病的样子。她每天按时出门、按时回家,偶尔去超市买菜,周末去公园散步。没有任何异常。那么问题来了——她为什么要雇人盯自己?”
林小枝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有两种可能。”她说,语速开始加快,像是在和自己的思考赛跑。“第一种,雇人的和被盯的不是同一个人,只是长得非常像。双胞胎,或者经过刻意打扮的替身。”
男人微微点头,没有打断她。
“第二种,她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被盯’这件事本身。花钱雇人去盯自己,只是为了制造一个……一个饵。”
“什么样的饵?”
林小枝抬起头,目光直视男人浑浊的眼睛。
“用来钓出某个会注意到这件事的人。”
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那不是愉快的笑,更像是一种久违的共鸣,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郑生利也是这么说的。”男人说,“他用了和你一模一样的词——‘饵’。所以他决定反过来查。他没有收第二笔钱,也没有拒绝那个活儿。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每天去新苑小区对面蹲点,拍照,做笔记。但他拍的不再是那个女人。他拍的是那条街上的所有人。”
林小枝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想知道,谁在看他。”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林小枝记忆中最柔软的部分。她想起郑生利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在另一个“老地方”,他喝了很多酒,说话断断续续的。
“林小枝,”他说,舌头有点大,“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最可怕的不是你被人盯上了。最可怕的是,你永远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从哪一个瞬间起,你就不再是猎人,而是变成了猎物。”
她当时以为他喝多了在说胡话。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他查到了吗?”林小枝的声音有一点颤抖,只有一点点。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林小枝,用一种她读不懂的目光。然后他伸出手,把桌上那三张照片收拢起来,叠在一起,正面朝下,轻轻地、慢慢地,扣在桌面上。
“他查到了。”
男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尽管整个茶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个人,你也认识。”
林小枝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谁?”
男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那个名字,茶馆外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板娘的声音隔着布帘传进来,带着一丝慌张:
“有人来了,开车的,停在街口,不知道是不是找你们的。”
林小枝和男人同时看向那道布帘。
光线从布帘缝隙里透进来,被一个人的影子割开。那个影子停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