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帘落下来的时候，棚子里的光线又缩回了那盏灯泡的大小。
林小枝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膝盖还蜷在胸前。她没有立刻站起来，甚至没有动。沈清漪走之前留下的那种洗衣液的味道还在空气里，淡淡的，若有若无，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思绪往几年前飘。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
眼前还是那间棚子。铁架子床，军绿色被子，地上散落的鞋子和塑料袋。什么都没有变。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像是蹲太久之后血液重新涌回血管的那种酸胀感。她跺了跺脚，走到床沿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灰的手掌。
手机。
沈清漪刚才给她看的那个截图，那笔三十五万的转账记录，备注栏里那两个字——“佣金”。
林小枝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知道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不是她自己拿了佣金，而是那笔钱本身就是“佣金”，是林远舟从某笔生意里抽出来的，经过她的账户，转给了另一个人。她的角色不是收款人，是通道。是一个被用来模糊资金流向的、活着的通道。
那时候她大四，二十二岁，林远舟说“帮哥转个账”，她就转了。
没有合同，没有借条，没有任何书面记录。只有银行系统里那一串冰冷的数字和她的名字并排躺在一起，像一枚定时炸弹。
而林远舟现在告诉她，他随时可以引爆炸弹。
林小枝抬起头，看着棚顶那盏摇晃的灯泡。灯泡旁边有一圈灰黑色的飞虫尸体，蜷缩着，干瘪着，像一个个小小的句号。
她的目光从灯泡上移开，落在床尾。
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东西，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墙角的阴影。但林小枝看清楚了，那不是阴影，是一个手机——沈清漪的。
她愣了两秒，伸手把手机够过来。
是一部旧款华为，屏幕有一道细长的裂痕，从左下角斜斜地延伸到中间。林小枝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没有锁屏密码，桌面壁纸是一张普通的风景照，一片湖，几棵树，天灰蒙蒙的。
她翻到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就是刚才沈清漪给她看的那份流水截图。再往前翻，是一张又一张同样内容的截图——不同年份、不同金额、不同账户名，但每一张的备注栏里都写着同一个词。
“佣金。”
“服务费。”
“咨询费。”
林小枝的手指在屏幕上越滑越快，瞳孔里映出那些跳动的数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越收越紧。她翻了将近两分钟，相册里最新的大概四五十张全是这种截图，每张截图都对应一个名字，每个名字都对应一笔钱，每笔钱都对应一个日期。
她认出了其中一些人名。有些是林远舟生意圈里的人，有些是她见过的，有些只在新闻里出现过。
她又翻了一遍，从头到尾，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她退出相册，翻到了微信。
沈清漪的微信没有退出登录，聊天列表里有几十个对话框，最新的一条来自一个备注为“L”的联系人。
林小枝点开了它。
对话很短。L问：“找到了吗？”沈清漪回：“找到了。我跟她谈了。”L又问：“她什么反应？”沈清漪回：“她会考虑的。”L最后发了一个字：“好。”
发送时间是十五分钟前——就是沈清漪离开棚子之后没多久。
林小枝退出和L的对话，继续往下翻。列表里还有很多名字，有些她不认识，有些她觉得眼熟。她注意到一个备注为“老杨”的联系人，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沈清漪说“东西我收到了”，老杨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东西？什么东西？
林小枝点进和老杨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老杨发给沈清漪的是一份PDF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没有标题。她点了一下，文件开始下载，进度条走得很慢，棚子里的信号只有两格。
她没有等下载完成，退回了聊天列表。
她又注意到一个备注为“Z”的联系人。对话更短，只有两条。Z说“见面谈”，沈清漪回“时间地点你定”。时间是三天前。
林小枝盯着这个“Z”，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郑秋。不对，郑秋的微信名不是这个。她又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屏幕边缘，直到屏幕自动变暗。
她重新点亮屏幕，摁住那个对话框左滑，点了一下“更多”，看到了对方的微信号。一串英文字母和数字的组合，没有任何辨认度。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她还不完全清楚。但她知道一件事——沈清漪不是一个被林远舟完全控制的人。一个被控制的人，不会在手机里存这么多东西。一个被控制的人，不会故意把手机“落在”别人的棚子里。
除非她不是落下的。
林小枝猛地抬起头，看向布帘的方向。
外面是黑的，风比刚才小了一些，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也稀疏了。她掀开布帘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狭窄的巷子里空无一人，路灯昏昏黄黄地照着一根电线杆，杆子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小广告。
沈清漪早就不见了。
林小枝缩回棚子里，把手机揣进裤兜，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她动作很快，把被子叠了，把地上的鞋子塞进塑料袋，把牙刷毛巾塞进背包。所有事情在三分钟内做完，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事实上她确实排练过很多遍。这两个月她搬了三次家，每次打包的时间都在缩短。她已经习惯了随时准备消失的感觉，那种感觉一开始让人心慌，后来变成了一种麻木的熟练。
她背起包，掀开布帘，走进了夜色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各种材质的棚子和简易房，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偶尔有一盏灯亮着，光线从布帘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带。林小枝快步走着，低着头，不和任何人交换目光。
她心里清楚，沈清漪既然能找到她，林远舟的人早晚也会找到她。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跑。换城市，换号码，换一个更隐蔽的地方。继续过这种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日子，等着林远舟哪天失去耐心，把那笔账的材料交出去，让她变成通缉犯或者更糟。
第二，回去。回到林远舟面前，坐到他指定的那把椅子上，听他开出条件，然后签他给的协议，像陈砚之那样用沉默换取安全。
她选了第三条路。
走出棚户区的时候，她掏出沈清漪的手机，发现那份名为“”的PDF已经下载完成了。
她打开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人名、日期、金额，排版整齐得像一份商业报表。她快速扫了一眼，目光停在第二页中间靠下的位置。
那里有三个字：
陈砚之。
林小枝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棚户区出口的路灯下，把手机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PDF里列出了一笔资金往来的完整链条，从一个境外账户出发，经过四道中转，最终流入一个国内账户。那个国内账户的开户名，就是陈砚之。
金额是两百三十万。
日期是2019年9月20日——就是文件名里的那串数字。
而转账的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
“封口。”
林小枝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她知道陈砚之是谁。苏瑾的丈夫，她见过两次面，一次在苏瑾的婚礼上，一次在某次聚会上。那个人话不多，说话声音很轻，做什么都不慌不忙的，像一潭死水。
但死水下面有什么，没有人知道。
林小枝锁了屏，把手机握紧在手里，加快了脚步。她没有往地铁站走，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苏瑾住的小区，大概四十分钟的步行距离。
她不知道此刻苏瑾正坐在自家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白粥，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灰白色的楼，装了铁栅栏的窗户，和玻璃后面一双二十五岁的眼睛。
她们还不知道，她们手里的线索正指向同一个人。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