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枝没有立刻回复。
她盯着对话框里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沈清漪拍的是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戒指是新的,她记得沈清漪以前不戴这个。
“好看。”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他送的。”沈清漪很快回过来,然后是,“我说的是我老公。”
林小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拿过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凉了之后更苦。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在学校的宿舍里聊天,沈清漪也是这样,每次说到什么重要的事情,都要先铺垫一下,绕一个弯,好像在试探对方能不能接住。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一页剧本吹到了地上。她没有去捡。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小枝翻过手机,看到沈清漪说:“我今天晚上忽然特别想你。”
“怎么了?”林小枝问。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很久,又消失了。又显示正在输入。反反复复了几次,最后只发过来一句:“没什么,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平了。”
林小枝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酸涩。她认识沈清漪快十五年了,从十八岁到三十三岁,她们看着彼此从什么都敢的姑娘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个在剧组改剧本改到凌晨,一个在家里戴着婚戒说日子过得太平了。
“平一点不好吗?”林小枝问。
沈清漪没有再回那条消息。
隔了大概五分钟,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林小枝愣了一下,接起来,那头传来沈清漪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又像是感冒了:“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我在窗边,外面有风。”
“把窗户关了吧,别感冒了。”
林小枝没有关。她靠在窗框上,听到电话那头沈清漪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我今天去看了一场电影,一个人。看到一半我就出来了,坐在商场大厅的那个长椅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看的是什么?”
“不记得了。我就记得我坐在那里的时候,有一个妈妈带着小孩从旁边走过去,小孩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掉了,哭得特别大声。我就看着那个小孩哭,忽然觉得我也想哭。”
林小枝没说话,等她自己往下讲。
沈清漪笑了一下,那种很轻的笑,像是什么东西落在棉被上,没什么声音,但是有一个小小的凹陷:“你说我是不是疯了?日子明明过得挺好的,什么都有了,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你不是疯了。”林小枝说。
“那是什么?”
林小枝想了想,说:“你就是太正常了,正常了太久,正常到你自己都觉得不正常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沈清漪说:“可能吧。你知道吗,我今天翻我们以前的聊天记录,翻到了大四那年你说的那句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林小枝,将来不管我们变成什么样,都要记得现在的自己。’你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毕业前的那天晚上,我们两个坐在操场的人工草坪上,你喝多了,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认真。”
林小枝其实记得那个晚上。她们喝的是那种最便宜的罐装啤酒,林小枝喝了两罐就开始上头,整个人靠在沈清漪肩膀上,说这说那,说以后要去北京,要写剧本,要写出一个好故事来。沈清漪当时说,那你去啊,我又不会拦你。林小枝说,你当然不会拦我,但是你会想我的。
“你现在还记得那个自己吗?”沈清漪问她。
林小枝低头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沓剧本,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第五稿”三个字。她改了很久了,越改越觉得不对,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有时候她觉得这个故事是好的,有时候又觉得它什么都不是。
“有时候记得,有时候忘了。”她说。
“我也是。”
她们又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还有风声——林小枝这边的,还有沈清漪那边的。她们在不同的城市,隔着一千多公里,但是沉默的时候感觉又像是回到了那个操场上,肩并着肩,什么都不用说。
“林小枝。”沈清漪忽然叫她全名。
“嗯。”
“你说,人是不是到了一定年纪,就必须要过上那种‘正确’的生活?”
林小枝没有马上回答。她想说不是,想说什么时候都可以重新开始,想说她们才三十三岁,离“到了一定年纪”还早得很。但是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出来的话是:“我不知道。”
“你变了。”沈清漪说,“以前的你肯定会说‘当然不是’。”
“以前的我还不知道改剧本改到凌晨三点是什么滋味。”
沈清漪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完之后又安静下来,说:“小枝,我今天给你打电话,其实是因为我差点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什么事?”
沈清漪没再说下去,只是说:“算了,不重要了。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林小枝没有追问。她忽然想起剧本里那个女主角——那个在婚姻里快要窒息的女人,最后选择了一条所有人都觉得她不会选的路。林小枝花了三个月来写这个角色,写了改,改了写,总觉得自己懂了,又觉得不太对。但是今天晚上,听着沈清漪在电话那头的沉默,她忽然明白了那个女主角到底在想什么。
她不是不知道那条路是错的。
她只是太累了,累到觉得错的也无所谓了。
“清清。”林小枝叫了她一声。
“嗯?”
“明天你做什么?”
“明天?明天应该就是在家,看看书,做做饭,等他下班回来。”
“那你后天呢?”
沈清漪迟疑了一下:“后天也一样。”
“大后天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林小枝以为她已经挂了,然后她听到沈清漪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小枝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想说,如果你觉得空落落的,就来找我。不用等什么假期,不用安排什么行程,你就买张票过来,我请一天假,我们找个地方待着,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
沈清漪没有说话。
林小枝继续说:“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到了一定年纪就必须过那种‘正确’的生活。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是我觉得,总得有人先——先做一件不那么正确的事。”
“你是说,让我去找你,是一件不那么正确的事?”
“我是说,三十三岁的已婚女人,忽然丢下老公跑去另一个城市找她的好朋友,这在别人看来可能不太正确。”林小枝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风从窗户灌进来,桌上的剧本被吹得哗哗响。林小枝伸手按住那些纸,听到电话那头沈清漪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好。”沈清漪说,声音有点抖,“那你把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之后,林小枝没有回去改剧本。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街道,路灯还是把路面照得发白,像一条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觉得那条河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