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烟。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又打开了。冷风灌进来，音乐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她趴在窗台上看着下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像是一条河，河面上什么都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
沈清漪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你还没睡？”
林小枝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还没。在改剧本。”
“改得怎么样？”
“没什么进度。”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沈清漪发了一张照片过来——她那只橘猫趴在沙发上，脑袋缩进两只前爪之间，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团融化了的黄油。
“你看看它，睡得像死了一样。”沈清漪说。
林小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真正的笑出来。她放大了照片，看到橘猫的胡须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猫的梦会是什么？大概是永远追不上的那只苍蝇，或者是永远吃不完的罐头。
“羡慕它。”林小枝打了两个字，又觉得这两个字说出口太轻了，像是把一块石头扔进了很深的水里，连水花都溅不起来。她删掉了，重新打：“替我摸一下它的肚子。”
沈清漪发了个“OK”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肚子摸了，它没醒。你可真会挑时候，白天摸它肚子它咬人，就现在随便摸。”
林小枝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轻。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窗户上的玻璃微微震颤。林小枝抬眼看了看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被路灯和零星几个还没关灯的窗户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天空是一种很深的蓝黑色，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你那边冷不冷？”沈清漪问。
“冷。我把窗户打开了。”
“大半夜的开窗户干嘛？你疯了？”
“透透气。”
“……你少抽点烟，比开窗户管用。”
“我没抽。”林小枝打完这几个字，意识到自己确实没有在抽烟。不是因为不想抽，而是最后一根在两个小时前就抽完了，她懒得下楼去买。不是懒得下楼——是不想穿衣服，不想坐电梯，不想在便利店的灯光下面对那个值夜班的店员，那人每次都会多看她一眼，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她又看了一遍自己打的“我没抽”三个字，觉得这话说得好像她在炫耀什么。其实没什么好炫耀的。不抽烟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沈清漪没有再回。
林小枝等了五分钟，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这个习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大概是怕某个消息来的时候她刚好没看见，但又不想一直被屏幕的光亮打扰。欲盖弥彰，她想，这个词用在这里不太准确，但感觉对。
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沈清漪的朋友圈。上一条更新是三天前，一张咖啡店的照片，配文是“终于周五了”。照片里有一杯拿铁和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压着一枚叶子形状的书签，看不清书名。林小枝放大又缩小，总觉得从这样的照片里能看出点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出来。所有人都一样，在朋友圈里活成一个精心修剪过的版本，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比如凌晨三点为什么还醒着——是永远不会发出来的。
剧本文档还开着在屏幕上，光标停在第三页的某个位置，一直在闪，像一个等得不耐烦的人，反复问着同一句话：然后呢？然后呢？
林小枝盯着光标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问题确实很难回答。不是没有然后，是然后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选哪一个。每一种选择都会把人带到完全不同的地方，像是站在一个分岔路口，而每条路都通向一个自己不确定敢不敢走进去的结局。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清漪发了一条语音。林小枝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开。不是不想听，是觉得现在听沈清漪说话的声音，自己可能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她按了语音转文字，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跳出来：
“你知道吗，我刚才也睡不着，就在想一个问题。你说人活到现在这个岁数，到底还有没有资格做一些别人看不懂的事情？就是那种，别人看到会觉得‘你疯了吧’的事。”
林小枝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手机关了屏幕，放在桌上。窗外的街道还是空的，路灯还是白的，一切都跟几分钟前一模一样，但好像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拿起笔，在剧本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潦草，但她自己看得懂。
那行字写的是：总得有人先疯。
然后她打开了语音，按住说话，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觉得，看不懂的人才比较可怜。”
她松开手指，消息发了出去。
窗户外面，风忽然停了。音乐也刚好在这时候结束，房间里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按下了暂停键。林小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终于能够呼吸了。
不是因为答案出现了。
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也许根本就不需要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