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枝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泛起一阵短暂的满足。她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对面楼房的灯亮着几盏,隔着那些窗户能看见别人的生活片段——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站在阳台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都是活生生的。
她重新拿起手机,沈清漪的消息下面多了一条新消息,是房东发来的:“下个月开始涨三百,签不签续租合同你这两天给我个信儿。”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没有点开回复框。
涨三百。
她想起自己刚搬进那间出租屋的时候,月租四千二。她跟房东说了半天好话,最后以三千九成交。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里房东涨过一次价,从三千九涨到四千一。她当时觉得贵,但花了两天时间看了一圈别的房子,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续了约。
现在要涨到四千四。
她打开计算器算了一下,每个月加上水电燃气网费,光是住就要花掉将近五千块。而她上个月的收入是——她点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七千两百块。
两千二的结余。
够吃饭,够坐地铁,偶尔跟同事吃顿好的。但剩不下什么。如果要交下个季度的房租,她得一口气拿出将近一万五。
她关掉APP,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想了。想也没用。
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上还放着昨天没改完的剧本——第十七页,女主的独白,她卡在那段话上写了一整个下午,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只剩下两行字。导演昨天发了条消息过来,说想看看这周的进度,她到现在没回。
她把文档打开,光标停在第三行的末尾,一闪一闪的。
窗外有人放音乐。
很老的一首歌,音质不太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旋律断断续续的,伴随着电流的杂音。她听了一会,觉得那首歌她小时候听过,但又说不上来叫什么名字。
她突然很想抽烟。
她并不抽烟。但在那一刻,她觉得如果手里有一根烟,点着了,看着烟雾慢慢散开,好像很多事情就不那么重了。
她没有烟。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又打开了。冷风灌进来,音乐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她趴在窗台上看着下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像是一条河,河面上什么都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
沈清漪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你还没睡?”
林小枝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还没。在改剧本。”
“改得怎么样?”
“没什么进度。”
那边沉默了两分钟。然后沈清漪发了一张照片过来——她那只橘猫趴在沙发上,脑袋枕着沈清漪的腿,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照片下面是四个字:“给你看看。”
林小枝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
“等我回去撸它。”
“那你得快点回来。再不来它该把我都忘了。”
“它本来也没把你当人。”
沈清漪发了一长串“哈哈哈”,然后说:“行了不打扰你了,你改吧。别弄太晚。”
“好。”
她放下手机,重新面对屏幕上的光标。
第十七页,女主说——
她打字: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自己的存在不值一提。但有时候我又觉得它太小了,小到我所有的心事都无处可藏。
打完这两行,她盯着看了几秒,又删掉了。
不对。
她关掉文档,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页面。在页面最顶端打了一行字:
“这个城市太安静了。”
然后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安静到让你不得不面对自己。”
她看着这两句话,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
窗外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对面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整个城市好像正在慢慢地闭上眼睛,沉入一个她不知道内容的梦境里。
她在这个梦境的外面。
清醒地,独自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