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小枝收到了沈清漪发来的车票截图。
出发时间是后天上午九点十七分,从她所在的城市到北京南站,全程四小时五十二分钟。商务座,靠窗。
林小枝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沈清漪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举着爪子比了个OK,耳朵上还别着一朵花。那是她们大学时候最喜欢用的表情包,这么多年了沈清漪的手机里居然还存着。林小枝莫名觉得眼眶有点热,她在剧组待了太久,见过太多客客气气的合作和点到为止的关心,已经快忘了被人这样随便地、不设防地想起是什么感觉。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推门走进会议室。
剧组正在开围读会。长桌两边坐满了人,导演坐在主位,旁边是两位编剧和制片人,再过去是几个主要演员。林小枝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刚坐定,导演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枝,昨晚改的那场戏我看了。”
“怎么样?”
导演没直接回答,把打印出来的那几页纸往前推了推:“你说说你的想法。”
林小枝拿过那几页纸。她昨晚改的是第三幕的重场戏——女主角发现丈夫出轨之后,没有哭也没有闹,而是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然后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剧本里没有一句台词,只有一个长达两页的吃面镜头。
“我不想让她失控。”林小枝说,“观众会觉得一个被背叛的女人应该崩溃、应该歇斯底里,但我觉得真正的崩溃不是那样的。真正的崩溃是你发现你已经没有力气崩溃了,你只想把面前这碗面吃完,因为不吃你会饿,饿了你就更没有力气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制片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圈里人都叫她周姐。她听完林小枝的话,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非常小,但林小枝看到了。
导演沉吟了一会儿,拿起笔在那几页纸上画了几个圈:“情绪是对的,但节奏太慢了。观众没有耐心看一个人吃两分钟的面,尤其现在的短视频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切碎了。”他抬起头看着林小枝,“删到四十五秒左右,加一个特写——她夹起面条的时候手在抖,但是表情是平的。”
林小枝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导演说得对,市场就是这么回事,观众就是这么回事,她写的是剧本,不是小说,不是她想怎么表达就能怎么表达的。但她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像是有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行。”她说,“我今晚改。”
围读会又开了一个多小时。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约饭,有人约酒,有人急着回家。林小枝收拾东西的时候,周姐端着保温杯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昨晚没睡好?”周姐问。
林小枝抬起头,有点意外:“很明显吗?”
“你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周姐喝了口水,“不过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一写东西就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人物在打架,恨不得把她们一个一个从脑子里拽出来让她们闭嘴。”
林小枝笑了一下:“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场吃面的戏,你坚持是对的。”周姐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说完就转身走了,保温杯在手里晃来晃去。
林小枝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暮春的北京温差很大,白天热得能穿单衣,一到傍晚风就凉下来,吹在脸上有种说不上来的舒服。林小枝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又震了。
沈清漪发来一条语音。
林小枝犹豫了一下,没戴耳机,直接把声音调到最低贴在耳边听。沈清漪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雀跃,一点紧张,像她们大学时候商量逃课去看电影的语气:“我刚刚跟我老公说了我要去找你。他说好。我说我可能要待三四天,他说行,说他也正好那几天要出差。你听听这个反应,我说要出门三四天,他连问都不问我要去干什么。”
停顿了一下,沈清漪又说:“你知道吗,我当时的感觉不是轻松,是……有一点难过。就是那种,你以为你会撞上一堵墙,结果你直接穿过去了,穿过去之后你发现那根本不是墙,是一层纸。然后你就开始想,那之前我到底在怕什么呢?”
语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小枝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下,仰头看着路灯刚刚亮起来的天。天上没有星星,北京的光污染太严重了,但天边还有一点橘红色的晚霞没散干净,像是什么东西烧完了之后留下的余烬。
车来了。
她上车,报了地址,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很乱,沈清漪要来这件事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里,水面上全是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池塘边又荡回来,怎么都停不下来。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大学时候她们两个一起看的那些电影,想起毕业那年的夏天,想起沈清漪结婚那天她当伴娘,穿着一条紫色的裙子站在酒店大堂里,看着沈清漪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过那条铺满花瓣的路。
沈清漪那天特别漂亮。林小枝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么漂亮的样子,眼睛亮得像是有水光在里面转,脸上的笑容又大又真,完全不像是装的。林小枝当时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想的是:她是真的开心。
林小枝到现在都记得自己那一刻的想法——她觉得沈清漪嫁对人了。
但是现在,几年过去了,她不确定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八点了。林小枝给自己煮了碗面,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小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盐放多了,有点咸,但她懒得起来加开水,就那么吃完了。吃完之后她想起自己改剧本时写的那场戏,忍不住笑了一下。
生活模仿艺术,或者反过来,谁知道呢。
她洗了碗,坐回桌前,打开电脑准备改剧本。但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没有动。屏幕上还是昨天晚上写到一半的地方——女主角吃完那碗面,放下筷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她和丈夫在大学时候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笑得没有一点防备。
林小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删掉了。
她重新打了一行字:
“女主角吃完那碗面,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十年来最好的朋友发了一条消息。”
她停了一下,继续打字:
“‘我想你了。’”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她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光标移开,开始写后面的部分。她写得比平时快,快到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像是在下雨,一场又急又密的雨,打在屋顶上,打在窗户上,打在每一片叶子上。
凌晨一点十七分,林小枝终于停下来。
她把手从键盘上拿开,十根手指都是僵的。她甩了甩手,拿起手机,看到沈清漪在两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立在地板上。箱子的颜色是墨绿色的,拉杆上系着一条旧旧的丝巾——林小枝认出来了,那是她大四那年送给沈清漪的生日礼物。
“真的来?”林小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再确认一遍。
沈清漪秒回了两个字,像是一颗子弹,干净利落,不带任何犹豫:
“真的。”
林小枝盯着那两个字,忽然鼻子一酸。她想起自己之前跟沈清漪说的那句话——总得有人先做一件不那么正确的事。现在她知道了,那句话不只是对沈清漪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她在这个城市待了快七年,写了很多字,改了很多剧本,认识了一些人,也弄丢了一些人。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一个人吃面,一个人改剧本到凌晨,一个人在深夜的路灯下走很长很长的路回到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房间。
但是现在沈清漪要来了。
一千公里外有个人,正在为她收拾行李。
林小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那两个字就亮在那里。她没有关灯,也没有关电脑,就那么靠进椅子里,把脸埋进双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整栋楼都睡了,只有她这扇窗户还亮着灯,像一个不肯合上的眼睛,在等着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