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怎么办?你有钥匙吗?”
顾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我怎么可能有你家的钥匙。
“也对。”沈清漪又笑了两声,掏出手机翻了翻,“我问问物业还有没有备用的……不对,这个点物业也没人了。”
她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门框四周,又趴在地上看了看门缝,那个架势像是在找什么藏宝图。顾深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在找什么?”他终于开口。
“我有时候会在门框上面藏一把备用钥匙,”沈清漪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门框顶,“但是我不记得是哪边的门框了……可能是这边的……”
她踮着脚尖摸了半天,门框上除了灰什么都没有。
“那就是左边。”
她又跑到左边门框,摸了一手的灰,还是什么都没摸到。
“那可能就是……我其实根本没藏过。”沈清漪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鱼被抓的猫。
顾深沉默了两秒:“所以我们现在站在你家门口,凌晨两点,没有钥匙,没有备用钥匙,物业没人,你也没有别的办法。”
“你总结得很精准。”沈清漪诚恳地点头。
“那你刚才笑了将近一分钟。”
“因为好笑啊。”沈清漪理直气壮,“你想啊,我们两个人,折腾了一整天,大半夜的回到家,结果进不去门——这件事本身不好笑吗?”
顾深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沈清漪眼睛一亮:“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你嘴角动了一下!”
“风吹的。”
“走廊里哪有风?”
顾深不再跟她纠缠这个问题,转身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走吧。”
“去哪?”
“找个酒店住一晚。”
“不行,”沈清漪跟上来,“我所有的东西都在家里,手机充电器、隐形眼镜药水、换洗衣服——对了,我明天早上八点还有个会,我不能穿着今天这身衣服去开会吧?”
顾深走进电梯,按住开门键等她。沈清漪嘟囔着进了电梯,靠在轿厢壁上,仰头看着电梯顶部的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你有三个选择,”顾深说,“第一,找一家二十四小时开锁公司。第二,住酒店,明天早上回家换衣服。第三——”
他顿了一下。
沈清漪转头看他。
“去我那儿。”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夜风从大堂的门口灌进来,吹得沈清漪的头发糊了一脸。她把头发拨开,看着顾深的背影——他已经走出去两步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沈清漪小跑着跟上去,在他身后歪着头看他:“你刚才说去你那儿?”
“嗯。”
“你认真的?”
“我一般不说假话。”
“那你有没有想过,”沈清漪绕到他前面,倒着走,面对着他,“你邀请一个女生凌晨两点去你家,这件事听起来像什么?”
顾深的脚步没停,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回答一个暧昧的问题:“像收留一个没带钥匙的笨蛋。”
沈清漪噎了一下,脚下绊了一下马路牙子,差点摔倒,顾深伸手拽了她一把。她的手被他握住的那一秒,两个人的体温隔着夜风碰了一下。
顾深松开了。
沈清漪把手缩回袖子里,心跳快了一拍,嘴上却不肯认输:“谁是笨蛋?我这是合理的意外,谁还没个忘带钥匙的时候?”
“你刚才说你在门框上藏了备用钥匙,但你不确定有没有藏。”
“那怎么了?”
“一个人如果真的藏了备用钥匙,不会忘记藏没藏。”顾深拉开车门,侧头看她,“上车,笨蛋。”
沈清漪瞪了他一眼,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故意把安全带扣弄得咔咔响。
车发动之后,她靠着车窗,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半夜的路上没什么车,整座城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细细地响着。
“顾深。”她忽然开口。
“嗯。”
“你家干净吗?”
“……什么意思?”
“就是,”沈清漪斟酌了一下措辞,“有没有什么不该让我看到的东西?”
顾深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打了一把方向,拐进一条更窄的街。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的侧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我家,”他说,“什么都没有。”
沈清漪愣了一下。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那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在说“我家很整洁”,而是在说另一件更深的、更重的事情。
她识趣地没有追问。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个老小区的楼下。没有电梯,六层楼,顾深住在五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三楼拐角那一盏还勉强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顾深走在前面,沈清漪跟在他身后。每上一层,光线就暗一分,到五楼的时候,只剩下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月光。
顾深掏钥匙开门。门开了之后,他侧身让沈清漪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沈清漪站在玄关,慢慢地环顾了一圈。
不大的两居室,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只有最基本的家具——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没有几本书,倒是摆着几个老式的磁带盒,磁带盒的封面已经泛黄了。
厨房的台面上什么都没有,水池里也没有一只脏碗。阳台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晾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在夜风里轻轻晃。
确实什么都没有。
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任何一个角落让人觉得这个人在这里“住下了”。像一个随时可以离开的人,把所有的行李都打包好了,就放在一个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沈清漪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你站那儿干嘛?”顾深从卧室里抱了一床被子出来,扔在沙发上,“你睡卧室,我睡沙发。”
“不用,我睡沙发就行——”
“脚还没好利索的人别争这个。”顾深打断她,把被子往沙发上一放,去卧室拿了个枕头出来,“卫生间热水器开了,毛巾在架子上挂着,都是干净的。睡衣……我没有你能穿的,你自己看着办。”
沈清漪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蹲在沙发旁边铺被子。他的动作很利落,三下五除二就把沙发弄成了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还站着?”
“顾深。”沈清漪靠在门框上,叫他名字的语气很轻。
“嗯。”
“谢谢你。”
顾深已经把灯关了,躺进了沙发里。黑暗中,他的声音从客厅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沙哑:
“睡吧。明天早上我叫你。”
沈清漪站在卧室门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他两秒。然后她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和顾深身上的一模一样。枕头有点低,床垫偏硬,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溜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客厅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沈清漪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月光。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那声叹息像是夜的余音,在空气中盘旋了一瞬,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