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月光看了很久,后来月光挪了个位置,从天花板滑到了墙上,再后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
不是很大的声音,是那种很克制的、不想吵醒任何人的声音——锅铲碰锅沿的轻响,水龙头开了又关,碗碟被轻轻放在台面上。
沈清漪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光从外面透进来,还有食物的香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昨晚和衣睡的,衣服皱得像腌菜,头发大概也乱成了鸟窝。她用手梳了两下,又觉得欲盖弥彰,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拉开了门。
顾深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在煎什么东西。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圆领T恤,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灶台上的油滋啦滋啦地响着,他一只手握着锅铲,另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在做早饭,倒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做了千百遍的熟练活。
沈清漪靠在厨房门框上,没出声,就那么看着。
锅里煎的是荷包蛋,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完整地鼓着。旁边的小锅里煮着面条,开水翻滚,面条在锅里转着圈。案板上已经切好了葱花,绿莹莹的一小堆,旁边还有几片青菜叶,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看够了吗?”顾深头也没回。
沈清漪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我站那儿?”
“你踩到第三块地板的时候那块地板会响,”顾深把荷包蛋从锅里铲出来,放进旁边的盘子里,“你踩第一块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人站在后面了。”
沈清漪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块微微翘起的地板,又看了看顾深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充满了这种奇怪的、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技能。
“你每天都起这么早?”她问。
“七点。”顾深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面汤,放上青菜和葱花,最后把荷包蛋盖在最上面,然后端起来,转过身,径直走向餐桌。
两碗面。
两双筷子。
两个碟子,一碟放着酱油醋,一碟放着辣椒油。
沈清漪看了看那两碗面,又看了看顾深:“你做了两碗?”
“我早饭还没吃。”
“噢。”沈清漪坐了下来,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汤是清汤,只有酱油和猪油的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好喝。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荷包蛋的蛋黄戳破之后流进面汤里,把汤染成了金黄色。
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顾深一眼。
顾深正在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他吃东西的样子不像是在享受食物,更像是在执行一项必要的任务。
“顾深。”
“嗯。”
“你一个独居的男人,冰箱里有鸡蛋、有青菜、有面条、有葱花、有猪油、有酱油醋、有辣椒油,”沈清漪掰着手指头数,“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顾深停下筷子,看着她。
“这叫——你从来没有在外面吃早饭的习惯。”沈清漪说,“你每天都自己做。不管多早、不管多忙,你都会给自己做一顿早饭。”
顾深没有否认,低头继续吃面。
沈清漪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他说“我家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她以为他在说一个事实。但今天早上看到这个厨房——看到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看到调料罐上贴着用标签机打的标签,看到抹布叠成豆腐块搭在水龙头上——她忽然明白了。
他说“什么都没有”,不是说物质上的匮乏。
是说情感上的。
这里没有第二个人留下的痕迹。没有一双多余的拖鞋,没有一根不属于他的头发,没有一个杯子是因为另一个人喜欢而买的。这个家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清漪不敢问。
她低着头,把碗里的面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了大半。然后她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认真地说了两个字:“好吃。”
顾深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清漪一直在看他,根本捕捉不到。但沈清漪捕捉到了,那个眼神里有一样东西——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满足。
像是一个种了花的人,终于等到花开了一朵。
沈清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洗碗。”她站起来,伸手去收碗。顾深没跟她抢,收拾了筷子跟在她身后进了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洗。
沈清漪洗碗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冲了三遍。水流声哗哗地响着,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水槽里,照在她的手上,也照在顾深靠在门框上的影子上。
“你八点的会,”顾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现在七点四十。”
沈清漪的手顿了一下。
她忘了。
“完了完了完了——”她关掉水龙头,用抹布胡乱擦了两下手,冲出厨房去找自己的包,“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我这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也没洗!脸都没洗!”
“卫生间有新的牙刷和毛巾,”顾深不紧不慢地说,“衣服——”
他从沙发上拿起一个纸袋,递给她。
沈清漪打开一看——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西裤,叠得整整齐齐,吊牌还挂在上面。
“尺码不一定对,”顾深说,“昨晚临时买的,凑合穿。”
沈清漪愣住了。
昨晚。临时买的。在她睡着之后。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凌晨,这个男人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着了,然后悄悄起身,穿上衣服,下楼,开车,找一家还开着的服装店,对着导购比划半天,买下一件衬衫和一条西裤。
然后回来,重新躺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顾深。”她的声音有点哑。
“快去换,要来不及了。”
沈清漪抱着纸袋冲进了卫生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把纸袋抱在胸口,靠在卫生间的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镜子里映出她的样子——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有枕头的压痕,嘴角还沾着一点面汤的痕迹。
但她在笑。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得很傻。
顾深在外面敲了敲门:“沈清漪,七点四十三了。”
“来了来了来了!”
她飞快地拆掉吊牌,换上衣服。衬衫稍微大了一点,但挽起袖口刚好合适。西裤的腰围竟然出奇地准——他怎么知道的?
沈清漪来不及多想,用冷水胡乱洗了把脸,用顾深准备好的新牙刷飞快地刷了牙,用手指沾着水把头发拢了拢,然后拉开卫生间的门。
顾深站在玄关,已经换好了鞋,手里拎着她的包和她昨晚脱下的那双乐福鞋。
“鞋换了,”他说,“穿我这双拖鞋先走,你脚后跟还没好利索。”
地上放着一双男士拖鞋,干净的。
沈清漪看着那双拖鞋,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她蹲下来换鞋的时候,低着头,用头发挡住了自己的脸。
“沈清漪。”顾深叫她。
她抬起头。
顾深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不急不躁,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认真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郑重其事的事情。
“你的会议几点结束?”
“呃……大概十点?怎么了?”
“我去接你,”顾深说,“把鞋还给你。”
沈清漪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她说。
顾深站起来,拉开门,侧身让她先走。沈清漪走出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她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
“顾深。”
“嗯。”
“早饭很好吃。”
顾深看了她一秒,然后极其简短地点了一下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评价。
沈清漪转过身,踩着那双大了一号的男士拖鞋,踢踢踏踏地走下楼梯。
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顾深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她的包和她的鞋,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楼的大门外。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餐桌上还有两个空碗没收,厨房的水槽边还滴着水,阳光照在餐桌的玻璃上,反出一小片光斑。
他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过了一会儿,沈清漪的身影从楼道里走出来。她穿着那双大拖鞋走得很慢,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窗户。
顾深没动。
她看不到他。
但她还是对着那扇窗户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