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到公司的时候,差两分钟八点。
她踩着顾深那双大了一号的男士拖鞋冲进电梯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她的眼神写满了“这是谁”三个大字。沈清漪顾不上解释,一路小跑着进了会议室,在最后一个空位上坐下来,喘得像个刚跑完八百米的中学生。
坐在旁边的同事林琳凑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低声问:“你这身衣服……没见过啊。”
“新的。”沈清漪面不改色。
“那双拖鞋呢?”
沈清漪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男士拖鞋,沉默了一秒,然后把两只脚缩到了椅子底下:“也是新的。”
林琳的目光在她的衬衫、西裤和男士拖鞋之间来回扫了三遍,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沈清漪假装没看见,翻开笔记本,表情严肃得像在准备一场关乎公司存亡的重要会议。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
沈清漪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今天早上的画面——灶台上的油滋啦滋啦地响,顾深背对着她煎荷包蛋的背影,案板上切得整整齐齐的葱花,叠成豆腐块的抹布,还有那双放在玄关的、干净的、尺码大了好几号的男士拖鞋。
她想起他蹲下来和她平视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认真。
“我去接你,把鞋还给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沈清漪认识顾深这么久,早就摸清了他一个规律——他越是用平常的语气说一件事,那件事对他来说就越不平常。
散会的时候,林琳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说。”
“说什么?”
“衬衫,西裤,男士拖鞋。沈清漪,你昨晚没回家吧?”
沈清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林琳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是谁?我认识吗?是不是上次来接你的那个?个子高高的、不怎么笑的那个?”
沈清漪把林琳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扒下来:“林琳,你现在这个表情特别像狗仔队。”
“那你满足一下狗仔队的好奇心嘛。”
沈清漪拎起包往外走,林琳跟在后面穷追不舍。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沈清漪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顾深发来的消息。
“几点结束?”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林琳凑过来看了一眼,还没看清内容,沈清漪已经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十点。”沈清漪回了三个字,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努力压住嘴角,对林琳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我真的要回去工作了。”
林琳站在电梯口,看着她走进办公室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还工作……”
沈清漪假装没听见,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她靠着门,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顾深发来的那条消息。“几点结束?”四个字,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但他发了。他主动发了。
沈清漪把手机贴在胸口,闭着眼睛笑了一会儿。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她不在乎。
九点五十八分,她把桌上的文件收好,拿起包,跟助理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然后走出了公司大门。
顾深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
黑色的SUV,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的树荫下,引擎没熄,空调的冷凝水滴在地上洇了一小片。顾深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没有刻意打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
沈清漪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顾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沈清漪坐进去,第一件事是把脚上的拖鞋脱下来,放在脚垫上:“你的拖鞋,还你。”
顾深看了一眼那双拖鞋,没说什么,从后座拿过一个纸袋递给她。
沈清漪打开一看——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她的尺码。
“试试。”顾深说。
沈清漪把脚伸进去,大小刚好,不紧不松。鞋底很软,脚后跟磨破的地方被柔软的鞋口包裹着,一点都不疼。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早上。”
“早上什么时候?你不是在做早饭吗?”
顾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挂挡,打方向盘,把车缓缓驶出了停车位。
沈清漪低头看着脚上那双崭新的帆布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早上不是“起得早”,他可能根本就没睡。在她睡着之后,他出门买了衣服,回来躺了一会儿,天还没亮又出门买了鞋,然后回来给她做早饭。
她转过头,看着顾深的侧脸。
车窗外流动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沈清漪忽然很想抱他一下。
不是那种暧昧的、试探的拥抱,而是一种单纯的、因为心里装了太多东西装不下了、需要找一个出口的拥抱。
她没有抱。
她只是伸手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让风不要直接吹着他的胳膊。
“去哪?”她问。
“吃饭。”
“早上不是吃过了吗?”
“你吃过了,我还没吃。”
沈清漪一愣:“你不是也吃了一碗面吗?”
顾深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清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的话:“那碗是给你做的。我煮了两碗,你说好吃的那碗,是我的。”
沈清漪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想起早上那碗面——她端起碗就吃了,吃到一半才想起来问顾深为什么做了两碗。他说“我早饭还没吃”,她以为他是在等她一起吃,等她吃完了他再吃自己的那碗。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一碗面。
他做好了,端上来,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拿了一双筷子,假装自己也在吃。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不是因为他吃东西的习惯那样,是因为那碗面根本不是他的。
他用一双不属于自己的筷子,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碗里,一根一根地吃着不属于自己的面条,只是为了让她不觉得尴尬。
“顾深。”沈清漪的声音有点发抖。
“嗯。”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顾深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不解,好像在问“我哪里做得不对”。
沈清漪的眼眶红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非常、非常认真的语气说:
“以后不许这样了。”
“哪样?”
“把东西让给我,然后假装自己也有。”
顾深没说话。
“你饿不饿?”沈清漪问。
“还好。”
“你饿。”沈清漪斩钉截铁,“我也饿。我刚才开会的时候一直在想你做的面,越想越饿。所以现在我们要去吃一顿很好的饭,你点你最喜欢吃的东西,不许让给我,不许说‘还好’,不许把好吃的都留给我然后自己吃配菜。”
顾深的嘴角动了一下。
“听到没有?”沈清漪追问。
“听到了。”
“那你重复一遍。”
顾深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还有一点沈清漪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的东西。
“点我喜欢吃的,”他说,“不让给你。”
“还有呢?”
“不假装自己也有。”
“还有呢?”
顾深把车停在红灯前,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还有,”他说,“你也不要假装。”
沈清漪愣住了。
“你脚疼的时候不吭声,”顾深说,“饿的时候不说饿,想哭的时候眨眼睛把眼泪憋回去——以后也不许这样了。”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顾深转回头,踩下油门,车平稳地驶过路口。
沈清漪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侧着脸,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滴在那件崭新的白衬衫上。
她没有擦。
因为她忽然发现,在这个人面前,哭不是什么需要躲藏的事情。
顾深没有递纸巾。
他只是把车里的音乐调小了一点,然后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放在了中间那个扶手箱上。
沈清漪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十指交握。
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