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没再追问。
她太了解林叙了,有些事情要等林叙自己想开口,硬问是问不出来的。
两个人沿着校门口的梧桐路往公交站走,影子被阳光拉得又长又淡。风吹过来,树上的叶子沙沙地响,偶尔有一两片泛黄的梧桐叶打着旋飘下来,落在林叙的肩膀上。
沈清漪伸手帮她拿掉那片叶子,顺手把林叙被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头发长了。”沈清漪说。
“嗯,该剪了。”
“别剪,留着也挺好看的。”
林叙没应,低头把豆浆喝完,空杯子捏扁了拿在手里,走了十几步才找到一个垃圾桶扔进去。
公交站台已经站着三四个人,都是学生模样。有一个男生怀里抱着个快递盒,正低头看手机;两个女生挽着手在说悄悄话,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拎着一袋糖炒栗子,香味飘过来,甜丝丝的。
沈清漪拿出手机查路线,林叙就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远处教学楼的尖顶上,神思有些恍惚。
她还在想那个梦。
梦里的人是模糊的,看不清脸,但那种感觉太清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被硬生生剜走了,留下一个空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是湿的,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梦里哭了多久。
“来了。”沈清漪收起手机。
9路公交车从路口拐过来,车身有点旧,刹车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响。车门打开,林叙让沈清漪先上,自己跟在后面,刷了卡往后走。
车上人不多,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林叙坐下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呼地灌进来,带着路边不知道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桂花味。
沈清漪在她旁边坐下,偏头看她:“你最近是不是课太多了?”
“还好。”林叙靠在椅背上,“就是有点累。”
“那今天别光陪我买鞋了,逛完找个地方坐坐,吃点东西。”
“行。”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经过一片居民区,经过一个菜市场,又经过一排还没开门的小店铺。林叙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目光慢慢变得涣散。
沈清漪低头翻了一会儿手机,忽然说:“林叙。”
“嗯?”
“你记不记得大一的时候,有一次咱们也是这样坐公交车去市区的?”
林叙想了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记得。”
那时候刚开学没多久,沈清漪说要买生活用品,拉着林叙一起去了。两个人在公交车上站了一路,挤得几乎站不住脚。下车的时候林叙的鞋被人踩了一脚,留下一个灰扑扑的印子,沈清漪看了笑她,说这鞋穿得也太有纪念意义了。
“那时候多好啊。”沈清漪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情绪,“什么烦恼都没有。”
林叙没接话。
不是没有烦恼,只是那时候的烦恼和现在的烦恼不一样。那时候最大的烦恼不过是食堂的菜不好吃、明天要交的作业还没写、体测跑八百米要死了——都是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些话,她连开口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旁边是一辆白色的小轿车,车窗半开,车里放着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歌,旋律倒是很舒缓,顺着风飘过来,又很快被吹散了。
沈清漪忽然又开口了:“你还记得那个梦?”
林叙怔了一下。
她记得自己没说过。上车之前没说,上车之后也没提过。但沈清漪偏偏猜到了,用那种笃定的语气,好像她一直都在等林叙说这件事,等不到就自己开口问了。
林叙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嗯”了一声。
沈清漪侧过身来看她,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关切:“什么样的梦?”
林叙想了想,说:“记不太清了。”
她撒了谎。
她记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但那些东西太碎了,碎得像打翻在地上的玻璃杯,她不知道怎么捡起来拼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讲给别人听。
沈清漪看了她几秒,没有再追问。
车子重新启动了,过了路口之后路变得宽了些,人也少了。广播里报了一个站名,没有人上下车,司机也没有停,径直往前开过去。
林叙把窗户又推开了一点,风大了些,吹得头发往脸上贴。她把头发拨开,就这么保持着姿势看着窗外,一直到公交车的广播再次响起,提醒乘客市区到了。
沈清漪站起来,拍了拍林叙的肩膀:“走了。”
林叙回过神来,跟着她往后门走。
下车的时候,阳光更亮了,明晃晃地照在商场的玻璃外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沈清漪撑开遮阳伞,顺手把林叙也拉到伞下面。
“走吧,先去买鞋,然后请你喝奶茶。”沈清漪挽住她的胳膊,语气轻快了些,“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今天好好放松一下。”
林叙被她拉着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她没有回头看公交站,也没有再提那个梦。
但那个空洞还在。
像一颗被拔掉了的牙齿,舌头总忍不住去舔那个位置,明知道舔了也只会感觉到空,还是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