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里开了暖气,一进门就被热烘烘的空气裹住了。
沈清漪收了伞,在门口抖了抖上面的水珠——其实也没下雨,只是她习惯每次收伞都抖一抖,好像不这么做就不完整似的。
林叙站在她旁边等,目光扫过一楼那些亮着暖光的店铺。化妆品柜台前站着几个导购,穿着整齐的制服,正给一个中年女人试口红色号。玻璃柜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灯打得精致,每一样东西看起来都闪闪发光。
“走吧,直接上三楼。”沈清漪把伞塞进包里,拉着林叙上了扶梯。
扶梯缓缓上升的时候,林叙往下看了一眼。一楼大厅的中央摆了一个巨大的玩偶展台,是一只毛绒熊,差不多有一人高,旁边围了几个小孩在拍照。有个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裙子,正伸手去够那只熊的手,她的妈妈蹲在旁边举着手机喊“看这里看这里”。
沈清漪也注意到了,笑了一声:“好大一只熊。”
“嗯。”
“你说这种熊买回去放哪儿?放床上吧,一个人睡都嫌挤。”
林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可能本来就是设计给两个人睡的。”
沈清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林叙,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林叙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话,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解释。
三楼全是鞋店。从扶梯口往两边延伸出去,一家挨着一家,有的门面敞亮,灯光打得像白昼,有的走暗调风格,黑色的货架上摆着几排设计简洁的鞋子,看起来像是什么小众品牌。
沈清漪显然是有备而来,没在那些花里胡哨的店门口停留,径直往最里面的一家走。林叙跟在她后面,路过一家店门口的时候,橱窗里的模特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松松垮垮地系着,看起来很随意。
她多看了一眼。
但只是多看了一眼,然后就跟上了沈清漪的脚步。
沈清漪要找的那家店在拐角的位置,门头不大,但里面很宽敞。货架上的鞋款式不多,码数倒是齐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颜色大多是黑、白、米色系,偶尔有几双深蓝或者暗红的点缀其中。
“你帮我看看,这双和那双,哪个好看?”沈清漪从货架上拿下两双鞋,一黑一白,都是简约的板鞋款式,放在地上让林叙看。
林叙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沈清漪今天穿的牛仔裤和卫衣,想了想说:“白色的。”
“我也觉得白色的好看。”沈清漪蹲下来试鞋,一边系鞋带一边说,“但是白色容易脏,你知道我这个人,走路不看路的。”
林叙弯了一下嘴角。
沈清漪站起来走了两步,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又转身看了看鞋子的侧面,满意地点点头:“就这双了。”
她去收银台结账的时候,林叙站在店门口等。
走廊对面是一家奶茶店,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围在柜台前,吵吵嚷嚷地点单。其中一个个子最高的男生掏出手机付了钱,另外两个女生笑着说“谢谢学长”,声音脆生生的,隔着走廊都能听见。
林叙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高中时候的事。
但那也是一晃而过的念头,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一道波纹,很快就平了。
“走吧。”沈清漪拎着纸袋出来了,心情看起来很好,“想喝什么?我请你。”
“随便。”
“又是随便。”沈清漪叹了口气,语气夸张,“跟‘随便’这个词组CP真是太难了,点什么你都说好,点完了你又可能不太喜欢。”
林叙被她这句话说得有点想笑,嘴角弯了弯:“那就芋泥波波。”
“行,第一次听你主动点这个,记下了。”
奶茶店里人不少,她们等了差不多十分钟才拿到。沈清漪点的是满杯红柚,林叙把芋泥波波的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温热的,带着芋泥的绵密口感。
沈清漪看着她,像是确认她真的在喝,然后才满意地低头喝自己的那杯。
两个人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一点,光线变成了暖金色,照在街对面的老居民楼上,把那些晾在阳台上的床单被罩染成了一种温柔的色调。
“要不要去江边走走?”沈清漪提议。
林叙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从商场到江边走路大概十五分钟,要穿过一条种满银杏树的街道。这个季节银杏叶刚开始变黄,还不是最盛的时候,但已经有几棵树迫不及待地披上了金色的叶子,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掉。
林叙走得不快,沈清漪配合着她的步调。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着,没有说太多的话,偶尔沈清漪说一句“你看那棵树好黄”,林叙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点头或者“嗯”一声,然后继续走。
到了江边,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江水是灰蓝色的,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细细的波纹。对岸的建筑高低错落,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像一块块金色的碎片。江面上有几艘货船慢悠悠地驶过,船身吃水很深,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
林叙靠在栏杆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没有去理,就这么站着,看着江面上的那艘船一点一点地往远处走。
沈清漪站在她旁边,喝了一口奶茶,忽然说:“林叙,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林叙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没有转头看沈清漪,视线还停留在江面上,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几秒钟,她终于开口了。
“我梦到我妈了。”
沈清漪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叙的声音不大,被江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是清楚的:“在梦里她过得很不好,我想帮她,但够不着。怎么都够不着。”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沈清漪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
江面上那艘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快要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林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我一直以为,”她说,语速很慢,“有些事情不联系了,慢慢就会忘了。但好像不是这样。你不去碰它,它也不会消失。它就在那里。”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沈清漪。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清漪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她把手里那杯满杯红柚放到栏杆的台面上,转过身来,面对面地站在林叙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林叙的手腕。
林叙的手腕很细,几乎一把握住还绰绰有余。
沈清漪的手指是暖的,暖得林叙觉得自己手腕上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
“你不用马上知道该怎么办。”沈清漪的声音不高不低,很稳,“想不明白的事情,就慢慢想。想得累了,就别想了,吃点甜的,睡一觉,明天再想。”
林叙看着她,没说话。
“但是你不用一个人想。”沈清漪的手收紧了一点,“你跟我说,就算我帮不上什么忙,至少你不用一个人憋着。”
江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在飘。
林叙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然后低下头,看着沈清漪握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