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林叙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枕头下面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沈清漪的消息连发了五条,最后一条是语音通话请求,在她还没接起来的瞬间挂断了。
林叙坐起来,靠在床头,先回了一条:「醒了。」
然后她看到了沈清漪的下一条消息:「我带了早餐,十五分钟后到。」
林叙放下手机,把脸埋进被子里待了五秒钟,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洗手台上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两团乌青,嘴唇颜色发白发干。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洗了第二把,直到脸色看起来没那么憔悴才停下来。
她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很正常。
一个普通的、没睡好的、大学二年级的女学生。
没有人会从她脸上看出来她昨晚做了一个那样的梦。
林叙出了宿舍楼,在楼下等了大概三分钟,沈清漪骑着那辆奶白色的电动车出现了,车筐里放着一个纸袋,前轮碾过一个水坑,溅起一小片水花。
“上车。”沈清漪把车停在她面前,下巴朝后座扬了扬。
林叙侧坐上去,接过车筐里的纸袋,打开看了一眼——两个紫薯包,一杯热豆浆。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
“你哪天周六吃过早餐?”沈清漪拧了拧车把,电动车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平稳地驶出了宿舍区。
沈清漪带她去了学校南门外面的一条街,那边有一排新开的店,她们在一家咖啡馆门口停下来。林叙以为要进去,但沈清漪径直走到门口的露天座位坐下,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早餐——一个三明治和一盒酸奶。
“今天什么安排?”沈清漪撕开三明治的包装纸,咬了一大口。
林叙也坐下来,把豆浆插上吸管,想了想说:“没什么安排。”
“那陪我去趟市区,我想买双鞋。”
“好。”
阳光很好,十月份的上午,温度不高不低,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桂花的甜味。街上的人不多,大多数是这个周末没回家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在路上走着。
林叙喝了一口豆浆,烫到了舌尖,她把吸管拔出来吹了吹,又放回去。
沈清漪看了她一眼:“你昨晚没睡好?”
“嗯。”
“又失眠了?”
林叙咬了一口紫薯包,含混地“嗯”了一声。她没说那个梦的事。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梦见一面镜子里有一张不是她的脸?太像那种廉价的恐怖故事了。她要是沈清漪,听完大概只会问一句“你是不是恐怖片看多了”。
沈清漪没有追问。她认识林叙两年多了,知道这个人不想说的事情问也问不出来。
吃完早餐,沈清漪去还电动车,让林叙在咖啡馆门口等她。林叙一个人坐在那里,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手指悬在搜索栏上方停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梦见镜子里的脸不是自己的」
搜索结果跳出来很多——周公解梦、心理咨询师的回答、各种论坛里的个人经历分享。大部分都在说这代表自我认知的混乱,或者对自我形象的不满,或者最近经历了身份的转变。
有一条搜索结果不太一样。
是一个很小众的论坛帖子,发布时间是五年前,标题只有几个字:「镜子里的那张脸」
林叙点进去。
帖子内容很短:“我连续三天做了同一个梦。梦见一面很旧的镜子,镜面上全是灰。我伸手擦掉灰,镜子里面露出来的不是我的脸。是一张女人的脸,很白,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我听不见。我越是靠近越想听清,那张脸就离我越近。第三天晚上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躺在卫生间的地板上。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去的卫生间。”
下面的回复不多,大部分在问“真的假的”,只有一条回复写了很长一段。
林叙正要往下翻,沈清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林叙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
“没什么。”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吧。”
沈清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她们坐公交去了市区,在一家商场里逛了一个多小时。沈清漪试了四双鞋,最后买了一双白色的板鞋。林叙什么都没买,她在试鞋区的沙发上坐着等沈清漪的时候,又拿出手机看了好几遍那个帖子。
她把那条长回复看完了。
回复的内容大致是说,这种梦境在民俗学和神秘学的交叉领域有一种说法,叫做“镜引”。意思是某些特定的镜子会与特定的人产生某种联系,这种联系往往先在梦境中显现,然后逐渐蔓延到现实中。
回复的末尾写了一句:“如果你只是梦见一次,大概率是大脑在清理垃圾信息。但如果连续梦见超过三次,建议你不要再靠近那面镜子。”
林叙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连续梦见超过三次。
她才梦见一次。
但她同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昨天下午,在那条叫民安里的巷子里,她站在那面镜子前面的时候,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好奇,而是一种……
认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说:你来了。
林叙打了个寒颤。
商场的空调开得很低,也可能是这个原因。
沈清漪买完鞋,又拉着她去了一家新开的甜品店。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人一碗芋圆。沈清漪在跟她讲自己最近在追的一部剧,剧情很狗血,女主角的姐姐其实是她的亲生母亲,林叙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你在听吗?”沈清漪用勺子敲了敲碗边。
“在听。”林叙舀了一颗芋圆放进嘴里,“女主角的姐姐是她亲妈。”
“我说的是女主角同父异母的哥哥其实是——”
“其实是她亲爸。”
沈清漪被她气笑了:“你根本没在听。”
林叙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很快就收了回去。
沈清漪看着她,勺子搁在碗沿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叙低下头搅碗里的芋圆汤,粉色的汤汁在白色的瓷勺上挂了一层。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没什么,就是最近有点累。”
沈清漪没再问,但走的时候把电动车钥匙递给了她:“晚上要出去的话骑我的车,别一个人走太远的路。”
林叙接过钥匙,在掌心里攥了攥。
下午四点,她们回到了学校。沈清漪去图书馆赶作业,林叙说想回宿舍睡一会儿,两个人在教学楼门口分开了。
林叙没有回宿舍。
她往校门口走了,出了西门,左拐,沿着昨天那条路一直走。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经过奶茶店、打印店、便利店、那家正在装修的服装店。门口堆着的沙子和水泥袋还在,那个工人不在了。
她拐进了那条巷子。
民安里。
头顶上还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床单、内衣、小孩的校服还挂在上面,和昨天一模一样,像是时间在这里过得格外缓慢。
她走到那扇半拉开的卷帘门前,停下来。
卷帘门还是昨天那个高度,没有被人拉下来,也没有被人拉上去更多。门口的地上有几个烟头,不知道是谁丢的。
林叙蹲下来,往里面看。
那面镜子还在。
靠在最里面的墙上,镜面上落满了灰,那道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
和昨天一模一样。
林叙蹲在门口,和那面镜子隔着一道卷帘门对视了很久——如果那面镜子也能“看”的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
那个帖子里说,如果连续梦见超过三次,就不要靠近那面镜子。她只梦见了一次。按照那个说法,她还在“安全”的范围里。
她应该转身离开。
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回走,出巷子,回学校,去食堂吃晚饭,晚上看一集剧或者刷一会儿手机,十一点上床睡觉。明天醒来的时候,这件事就会被扔到昨天,和所有被遗忘的日常混在一起。
可是她没有动。
风从巷口灌进来,头顶上的晾衣绳又开始晃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从衣架上滑落,掉在地上,没有人出来捡。
林叙慢慢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她走了三步。
停下来。
她转过身,又走回了那扇卷帘门前。这次她没有蹲下,而是伸出一只手,攥住卷帘门的底边,用力往上推了一下。
卷帘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某种动物被踩住了尾巴之后发出的惨叫。
她推高了一尺左右, 弯着腰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