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走到学校西门的时候,雨刚停。
地上全是浅浅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她绕过一个积水的坑,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她干脆把包抱在了怀里。
周五下午的课结束了,校园里的人流像退潮一样往各个方向散去。有人在打电话约晚饭,有人在讨论周末去哪玩,有人在抱怨下周要交的两篇论文。
林叙站在路边等红灯,看着对面的红绿灯小人从红色变成绿色,又变回红色。
她其实没有要去的地方。
宿舍不想回,图书馆不想去,食堂不想吃。但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她站在十字路口的时候,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不是没有地方,是哪里都不想去。
绿灯亮了。
旁边的人开始往前走,林叙也跟着走了过去。
过了马路,她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一直走。经过奶茶店、打印店、便利店、一家正在装修的服装店,门口堆着沙子和水泥袋,一个工人蹲在路边抽烟。
她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工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叙没有注意到。
她还在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拐进了一条不认识的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一楼改成了各种小店——理发店、五金店、一个门口贴着“算命”两个红字的小铺子。
巷子很窄,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挂着床单、内衣、小孩的校服。水滴从上面落下来,滴在她的肩膀上,凉了一下。
林叙停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下地图。
这条巷子叫“民安里”,在地图上只有细细的一条线,连接着两条主干道。从这里穿过去,再走十分钟就是学校东门。
她本来可以原路返回,但她没有。她继续往前走了。
巷子越往里越安静,两边的店铺也从五金店、理发店变成了关着门的仓库,卷帘门上喷着各种小广告,开锁、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
林叙注意到有一扇卷帘门是半拉开的。
她本来没打算看,但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东西。
门里面很暗,只有门口那一小块有光。地上堆着纸箱和旧报纸,靠墙的位置有一面落满灰的穿衣镜。
镜面灰蒙蒙的,几乎照不出什么东西。
但林叙停住了。
她说不清为什么停住了。那面镜子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比她宿舍门口那面穿衣镜还要破旧,镜面上还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
可她还是站在了那里,盯着那面镜子看。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头顶上的晾衣绳晃了晃,一件白色的T恤在风里鼓起来,像一个没有身体的人在晃动。
林叙蹲下来,往卷帘门里探了探头。
里面什么也没有。就是一间空荡荡的仓库,堆着杂物,落满了灰,那面镜子靠在最里面的墙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伸出了手。
手指越过卷帘门的边缘,伸进了那片昏暗的空间里。光线在她手背上切出一条明暗分界线,指尖那一小截没入黑暗,什么也摸不到。
她把手缩了回来。
手指上沾了一层灰。
林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了。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但也没有快到像是在逃跑的程度。
走出巷口的时候,阳光重新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眯了眯眼,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三点四十二分。距离天黑还有好几个小时。
她想把那面镜子从脑子里赶出去,但它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了那里。她开始回忆它的每一个细节——那个裂纹的方向,灰尘的厚度,镜面模糊的程度。
以及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面镜子给她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好奇,是……
林叙找不到那个词。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已经走光了。周五下午,本地生回家,外地生的出去约会或者逛街,四人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没有开灯,把包扔在桌上,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不理解的事情。
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找到刚才那条巷子——“民安里”,放大地图,沿着那条细细的线一点一点地看。
巷子两侧没有任何标注。她找到了那间仓库的大概位置,在地图上对应的就是一片灰色的空白。
她截了图。
锁屏。
又解锁,看了一眼那张截图。
她不知道自己留着这张截图要干什么。她不会再去那个地方了,那面镜子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她只是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而已。
可她还是保留了那张截图。
那天晚上,林叙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很模糊,什么都照不出来。她伸出手去擦镜面上的灰,擦了一块,看到自己的眼睛。
然后她继续擦。
灰尘下面露出一张脸。
不是她的脸。
是一张她没见过的脸,苍白,年轻,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但梦里的林叙听不见任何声音。她只能看到那张脸,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那张脸正在从镜子里朝她靠近。
林叙猛地醒了。
宿舍里很暗,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整个房间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她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擂鼓,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
她躺了很久,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那道光线挡在了身后。
她告诉自己只是一个梦。
但闭上眼睛的时候,那张脸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