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过。”
“每天都想。”
这两个词说出口的瞬间,沈清漪觉得自己好像被人从高处扔了下去,失重感裹挟着一阵眩晕,所有的伪装和逞强都在这一秒钟碎得干干净净。
她想睁开眼睛,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只手。
温热的,干燥的,微微发着抖的,覆上了她的脸颊。指腹擦过她的颧骨,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小心翼翼地拭去了她睫毛上挂着的那颗泪珠。
沈清漪的眼睫颤了一下,终于睁开了眼睛。
顾深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眼睛里全是她——哭花了妆的她,眼眶通红的她,狼狈得不像样子的她。可他的目光里没有嫌弃,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我也想了。”他说。
声音还是哑的,可这一次没有发抖。
“我每天都在想,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沈清漪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她觉得自己今晚大概是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声音是碎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冬天里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枯叶,“你让我等了三天,三天……你知道这三天我有多难熬吗?”
“我知道。”顾深说。
“你不知道!”
“我知道。”
顾深的手还停留在她脸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擦着她不断涌出来的泪水,可泪水太多了,擦不完,怎么都擦不完,像是她的心里藏了一片海,而这片海今晚终于决了堤。
“你第一天发展览票根的时候,”顾深说,“那个展览是下午四点钟结束的,你三点五十八分发了一张票根的照片。我查过,从展览馆到你和朋友吃饭的餐厅,打车需要二十分钟,但你第二天发的吃饭照片,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中间有三个多小时的空档,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你和谁在一起。”
沈清漪愣住了。
他查了这些?
“第二天你发的吃饭照片,”顾深继续说,“桌上一共三副碗筷,你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了两个人,都是你大学时候的同班同学,一个姓林,一个姓周。你跟你朋友说过这两个人的名字,我记住了。后来我查了一下,她们两个,一个已婚,一个单身,但单身那个上个月刚发了和男朋友的合照,所以那天晚上你们三个应该都是单身状态。”
沈清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三天你什么都没发,”顾深说,“你的朋友圈三天可见,动态停在第二天。我每隔十分钟刷新一次,从早上七点一直刷到凌晨两点,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不知道你吃没吃饭,不知道你是睡了还是醒着。”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所以我来了。”
沈清漪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疲倦,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不是在酒吧门口等我的,”她说,“你根本不知道我在酒吧。”
顾深没有否认。
“我去你家楼下,”他说,“看到你家灯是黑的,猜你应该出门了。然后我沿着你平时会去的几个地方找了一圈,最后找到这家酒吧——你上个月在这家酒吧打过卡,你发过一条点评,说这里的调酒师很帅。”
沈清漪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了一下,又赶紧绷住脸:“你不觉得你现在说这个不合适吗?”
“你觉得那个调酒师帅?”顾深问。
“你觉得现在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我觉得是。”
沈清漪被他气笑了,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没推动。顾深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而她推出去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整个手都包在掌心里,温度从指尖一路传到心口。
沈清漪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顾深,”她说,声音小了许多,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到底想怎么样?”
顾深低下头,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缠,温热的,潮湿的,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咖啡的苦涩。
“我想你。”他说。
不是“我想怎么样”,也不是“我想谈谈”,而是最简单也最不讲道理的那三个字。
“这三天我试着不去想,试着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工作上,试着告诉自己你需要时间,我也需要时间。可我做不到。我在办公室坐着的时候想你,开车的时候想你,吃饭的时候想你,连睡觉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连睡觉的时候都在梦你。”
沈清漪的眼泪又一次涌上来,这一次她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哽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
“你这三天都没睡好对不对?”她问。
“嗯。”
“也没吃好?”
“嗯。”
“那你知不知道,”沈清漪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也是。”
顾深没有说话,他只是收紧了握着她的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沈清漪的脸埋在他的胸口,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烟草气和他身上那股说不上来的、属于顾深一个人的气息。她的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两个人就这样抱了很久。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可沈清漪一点都不觉得冷。顾深的手臂收得很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像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把这个世界所有的冷风、所有的嘈杂、所有的不确定都挡在了外面。
“我们不要冷战了好不好?”沈清漪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
“好。”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当天的事当天说,不许超过一天不联系。”
“好。”
“还有,”沈清漪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上的口红已经完全花掉了,可她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做述职报告,“你下次再来找我,不许像今天这样不说话,不许在楼下傻站好几个小时,不许——”
顾深低头,吻住了她。
沈清漪后面的话全碎在了这个吻里。
顾深的嘴唇是凉的,带着咖啡的微苦,可吻下来的时候又是温热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吻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还握着她冰凉的手指,十指交握,扣得很紧。
沈清漪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流泪。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是终于找到了彼此该在的位置。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深才松开她。
沈清漪睁开眼睛,看见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她的口红,忍不住伸手去擦,手指刚碰到他的嘴角,就被他抓住了。
“别擦了,”顾深说,声音终于不那么哑了,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留着。”
“留着干嘛?”
“留着提醒我,以后不能让你一个人。”
沈清漪被他说得鼻子又酸了,使劲忍了忍,把头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顾深,你真的好烦。”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就是因为知道才这样。”
沈清漪又推了他一下,这次推了之后没松手,而是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拽了拽,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
顾深“嘶”了一声,低头看她。
沈清漪的眼睛亮晶晶的,虽然哭过,虽然红红的,可那双眼睛里全是光,像是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灯火通明,把这三天的阴霾照得一丝不剩。
“我们回家吧。”她说。
“好。”
顾深弯腰捡起地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自然而然地牵起沈清漪的手。
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度慢慢地融成了一样的。
走出巷口的时候,沈清漪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今天不上班吗?”
“请了假。”
“你不是说你从来不请假?”
“那是以前。”
“那现在呢?”
顾深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沈清漪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松弛,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
“现在,”他说,“有比上班更重要的事。”
沈清漪低下头,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夜风还在吹,可她已经不冷了。
两个人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前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沈清漪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顾深的步子也慢了下来,配合着她的速度,不急不缓。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
他们停下来等。
沈清漪看着对面那盏红灯,忽然说了一句:“顾深。”
“嗯。”
“以后不要让我等太久了。”
顾深握紧了她的手。
“不会了。”他说。
绿灯亮了。
两个人一起走过了那个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