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沈清漪坐在家里,把最后一份交接文档发送出去,合上电脑。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鸣,听见楼下那户人家养的那只狗偶尔叫上一两声。这些声音在平时是被忽略的,可今晚它们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把音量调大了。
她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愣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都是各种群消息和推送通知,没有一个对话框跳出来。
她告诉自己这样很好。两个人都需要冷静,都需要想清楚,都需要——
手机震了一下。
沈清漪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来,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丢人。
不是他。
是苏棠。
“出来喝酒。”苏棠的消息一如既往地简洁,后面跟了一个定位,是城东一家精酿酒吧。
沈清漪犹豫了两秒钟,回了个“好”。
她换了件衣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气色不太行,嘴唇发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口红涂上,又用遮瑕盖了盖黑眼圈,再看镜子,勉强像个人了。
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酒吧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很小,招牌也不亮,要不是门口站着两三个抽烟的年轻人,沈清漪差点走过头。她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倒是不小,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满了各种酒瓶盖和老照片,角落里有个不大的舞台,今晚没人唱歌,音响里放的是爵士乐。
苏棠坐在吧台最里头的位置,面前已经摆了两个空杯子。
“你喝了几杯了?”沈清漪在她旁边坐下。
“第二杯刚喝完。”苏棠冲调酒师抬了抬下巴,“给她来一杯你推荐的。”
调酒师点点头,是个看着挺年轻的男孩,动作倒是利落,几下就调好了一杯淡粉色的酒,推过来的时候说了句:“度数不高,适合晚上喝。”
沈清漪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几乎喝不出酒味。
苏棠侧过身子看她,目光直接得像是要把人看穿。
“你们三天没联系了?”苏棠问。
“你知道了还问。”
“我问的不是联系没联系,我问的是你还好不好。”
沈清漪转了转手里的杯子,冰球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想说“我挺好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苏棠面前说这种话,是侮辱彼此的智商。
“不好不坏吧。”她最终说,“就是觉得……空落落的。像什么东西被人从胸口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一吹就呼呼响。”
苏棠看了她两秒,举起自己的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那就让它响着。”苏棠说,“响着响着就习惯了。”
“你安慰人的水平还是一如既往地糟糕。”
“我能来陪你喝酒就已经是很大的情分了,别要求太多。”
沈清漪笑了一下,笑意停在嘴角,没到眼底。
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酒。酒吧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刚下班的打工人,有约会的男女,还有一个看起来喝了不少的中年男人,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对着手机发呆。
沈清漪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说,”她开口,“一个人如果三天不联系你,是不是就说明他其实没那么在乎?”
苏棠放下酒杯,认真地想了想。
“分情况。”她说,“有的人三天不联系是在忍着,有的人三天不联系是真的无所谓。区别在于,前者第三天的晚上会发疯,后者第三天的晚上已经忘了你。”
“那你怎么判断他是哪一种?”
“你感受不到吗?”苏棠看着她,“一个人在不在乎你,你的心最清楚。如果你需要反复问自己‘他到底在不在乎’,那答案通常是不。”
沈清漪的手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我不是反复问自己,”她说,“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确实在反复问自己。从第一天开始就在问,第二天问得更频繁,到了第三天,这个问题已经像一颗松动的牙齿,舌头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去顶,明知道越顶越疼,就是停不下来。
“来。”苏棠又举起杯子,“今天不问男人,只喝酒。”
沈清漪跟她碰了杯,这次喝了一大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隐约的酒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她们喝到将近十二点才出来。
巷子里安静下来,那两三个抽烟的年轻人已经走了,地上留下几个烟头和一张被踩过的传单。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沈清漪穿了一件薄外套,还是打了个寒颤。
苏棠叫了一辆车,问沈清漪要不要一起走。
“你先走吧,”沈清漪说,“我想走一走,消消食。”
苏棠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上车走了。
沈清漪一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支被风吹歪的蜡烛。她走到巷口,正犹豫是左转还是右转的时候,脚步突然钉在了地上。
巷口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外套,深灰色的长裤,手里拿着一杯打包的咖啡,看起来已经站了有一阵了,因为咖啡杯盖子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沈清漪愣在原地,脑子里像是有根弦突然断了。
顾深。
他看起来不太好。
三天前视频的时候,他干净利落,整个人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可此刻站在路灯下的这个人,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阴影,像是有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手里那杯咖啡,大概是他今晚不知道第几杯了。
两个人隔着巷口对视了三秒钟。
五秒钟。
十秒钟。
谁都没有先开口。
沈清漪先动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顾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可最后只挤出来三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清漪。”
就这两个字。
没有“对不起”,没有“我想你”,没有“我们谈谈”,只有她的名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沈清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人行道的砖缝里,悄无声息。
她恨自己这副样子。
她明明已经想好了,如果再见他,一定要冷静,一定要体面,一定要把话说清楚——或者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走,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可当他真的站在面前,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刻,所有准备好的盔甲土崩瓦解,碎得像被重锤砸过的玻璃。
因为她看见了。
看见了他眼底的血丝,看见了他攥着咖啡杯时微微发颤的手指,看见了他衣服上那道没来得及熨平的褶皱——这些细节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他也在熬。
这三天,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难受。
沈清漪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的时候,声音还是抖的:“你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顾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两米。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面上,像是终于要靠在一起了。
“你出来的时候,”顾深说,“我看见你涂了口红。”
沈清漪愣了一下,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平时出来喝酒不会涂口红,”顾深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涂。因为你觉得涂了口红看起来状态好,看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沈清漪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连这个都知道。
“我看了你三天的朋友圈,”顾深继续说,“第一天你发了一张展览的票根,第二天你发了和朋友吃饭的照片,第三天你什么都没发。我盯着你空白的头像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沈清漪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两天前。
“你什么都没发的时候,”顾深说,“我想你应该是很难过了。”
沈清漪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想说“你既然知道我在难过,你为什么不来”,她想说“你让我一个人扛了三天,你知不知道这三天有多长”,她还想说很多很多别的话,那些话在她心里压了三天,每一句都重得像石头。
可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顾深先开口了。
他把咖啡杯放在地上,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他的影子里。
“清漪,”他说,声音更哑了,“你这三天……有没有想过我?”
沈清漪仰起脸看他,眼泪糊了满脸,嘴唇上的口红已经花了,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
可她没有躲。
“你有没有想过我?”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沈清漪闭上了眼睛。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可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想过。”
“每天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