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开得比来的时候快。出山之后上了高速，两边的景物从山峦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楼房，高楼越来越密，红绿灯越来越多。沈清漪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捏着手机翻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村口的石桥、柿子树、老太太院墙上的指甲花、豆花铺子冒着热气的窗口。她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某一张的时候停住了。
那张是她蹲在溪边拍的水面。照片里全是碎碎的光斑，溪水被阳光照得透亮，鹅卵石在水底下圆滚滚的。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小块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但轮廓是一个蹲在她旁边的人。
她看了好几秒，按了收藏。
“看什么呢？”他问。
“看今天的照片。”她把手机转过去给他扫了一眼，“这张最漂亮。”
他瞥了一眼。“全是水。”
“就是水才漂亮。”
他把目光转回前面的路，嘴角翘了一下。沈清漪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椅背，侧头看窗外。城市的天际线从远处浮现出来，灰白色的高楼一栋一栋地立着，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着刺眼的光。
“回到城里了。”她轻轻说了一句。
“不想回来？”
“也不是不想。”沈清漪把脑袋靠在车窗上，“就是觉得山里的日子过得太快了。两天一眨眼就没了，在城里过两天就觉得挺长的。”
“那是因为山里不用看时间。天亮就起，天黑就睡，中间做什么都不急。”
沈清漪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在山里那两天她从头到尾没看过几次手机，时间好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东西，有时候觉得过了很久，低头一看才半个小时。有时候觉得才一会儿，太阳已经挪了一大截。
“下次去山里住久一点。”她说，“住个三四天，把手机都关了。”
“行。找个有信号但不用的地方。”
“有这种地方？”
“有。山里面很多地方信号覆盖不到，但你真想找人的时候走到某个坡顶就有一格，足够打电话。”
沈清漪笑了。“你好像一本活地图。”
“以前跑得多，记住了。”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老城区的那条路。路两旁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了，偶尔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吹走了。沈清漪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说：“秋天真的快到了。”
“下周就白露了。”
“白露。山里的柿子就该红透了吧。”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想回去？”
“想。”沈清漪大大方方地承认，“但先把今天带回来的山菌炖了再说。”
车停在沈清漪住的小区楼下。她住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五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白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一层一层地往下剥。她拎着两个土特产袋子走在前面，他提着她那个帆布包跟在后面。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沈清漪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注意脚下的台阶，刘海垂下来遮了一点眼睛。
“到了。”
五楼左边那扇门，深绿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串干花。沈清漪从包里摸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他进去。
她住的地方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净。客厅的沙发是浅灰色的，上面扔着两个靠枕，茶几上摆着一套玻璃茶具和一个插着干花的花瓶。窗台上养了几盆多肉植物，胖墩墩的一排，在午后的阳光里晒得懒洋洋的。
她把袋子拎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今天晚上就炖鸡，你在这儿吃。我还要泡点笋干，明天给你装一袋带回去。”
他把帆布包放在沙发边上，走到厨房门口。她正弯腰从冰箱下层掏出一盒冻鸡块，翻过来看了看日期又放了回去。“还是明天买新鲜的炖更好，今天先泡笋干。”
“不急。你慢慢弄。”
沈清漪把笋干袋子拆开，抓了一把出来泡在水盆里，又洗了一些山菌放在碗里用温水泡着。做完这些她洗了手，甩着水珠从厨房走出来，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摔，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于回来了。”她蜷在沙发角里，抱着一个靠枕，“但是刚才在山路上走的时候又觉得，一直在那儿也挺好的。”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侧过身看着她。“那就多去。又不是多远，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你周末都有空吗？”
“大部分有。”
沈清漪看着他，抱着靠枕的手紧了紧。“那你下次再陪我去吧。”
“行。”
她笑了一下，把靠枕扔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五楼望出去能看到对面楼顶露台上种的几盆植物，还有远处一小片公园的树冠。阳光从窗玻璃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晚上简单吃一点。煮个面，把山菌放进去，再打个蛋，行不行？”
“行。”
“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别走。面很快的。”
沈清漪系上围裙进了厨房，灶火打开，锅里烧上水。她把泡好的山菌捞出来挤干水，切成小段，又从冰箱里拿了一把青菜和两个鸡蛋。水开之后把面下进去，筷子在锅里搅了几下防止粘底，然后放了山菌、青菜，最后打了两个荷包蛋进去。
锅里的汤慢慢变成浅褐色，山菌特有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钻进客厅。他坐在沙发上闻着那个味，在厨房门那边传来她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没边了，但她哼得自得其乐。
“好了。端碗。”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她正在往两只大碗里分面。汤面清清爽爽的，山菌沉在汤底，荷包蛋卧在面上，蛋黄隐约还能看到一点流心的状态，翠绿的菜叶衬在汤面上，配色很好看。她端了一碗递给他，自己端了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两边。
他低头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煮得正好，劲道弹牙，山菌吸饱了汤汁，嚼起来有一种特别的鲜味。汤的咸淡也刚好，淡淡的一层油花浮在面上，喝一口暖到胃里。
他吃了大半碗才放下筷子。“好吃。”
沈清漪正低头喝汤，听到这两个字抬眼看他，嘴角沾着一点油光。“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好吃。”
她又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接话。但整个人靠着椅背的姿态松弛了下来，眼睛里有一种很软的亮。
吃完了面，沈清漪把两个碗摞起来端进厨房，他跟在后面说“我来洗”，她回头说“今天你别动，来回开车你比我还累，坐着去”。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背对着他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碗碟上，白花花的水汽腾起来。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眼熟，好像看过很多回了。明明她家厨房他拢共也没来几次。
“那我真坐着去了。”
“去去去。”
他在客厅坐下来，听着厨房里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下午偏斜的那种金黄，透过窗纱在地板上映出朦胧的光斑。他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过了几分钟水声停了。沈清漪走出来的时候围裙已经解了，她走到沙发前面低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闭着眼，轻轻坐到他旁边。沙发垫陷了一下，他睁开一只眼看她。
“困了？”
“没，闭目养神。”
“那你去床上躺会儿，我收拾完叫你。”
“不用。就在这儿待会儿就行。”
沈清漪嗯了一声，靠进沙发里，跟他并排坐着。窗外的光一点点变暗，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灰蓝。两个人在沙发里安静地坐着，谁也没说话，像两条在同一个水缸里休息的鱼。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外漫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沈清漪偏过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靠在沙发背上的姿势没动过，呼吸均匀绵长，眉头舒展着，整个人松弛下来，看着比醒着的时候小了好几岁。
她没动，就坐在旁边看着他睡。他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开一点，嘴唇的弧线比平时柔和，睫毛在路灯的侧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把视线收回来，也靠着沙发，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变浓。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条薄毯子，茶几上多了一杯温水，杯壁还挂着水珠。沈清漪不在客厅里。
“清漪？”
卧室门开了，沈清漪探出半个身子，手机举在耳边跟谁讲着电话。她冲他摆了摆手，意思让他先喝水，又缩回卧室去了。隐约能听到她在跟对方说“嗯那明天中午”“行你自己定”之类的话。
几分钟后她挂了电话走出来。“我同事。问我周末去哪儿玩了，我说去山里了，她问好不好玩，我说好玩。她说下周她也去。”
“你推荐那个村了？”
“当然。我把柿子树的照片都发给她了。”沈清漪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你这一觉睡得挺沉，一个多小时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毯子。“你盖的？”
“不然呢，毯子自己飞过来的？”
他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端过那杯水喝了半杯。水还是温的，入口不烫也不凉。他喝完水把杯子搁回茶几上，看了看窗外浓黑的夜。
“我该回去了。”
沈清漪也看了看窗外。“几点了？”
“快八点了。”
“那你回去吧。早点歇着，今天开了来回的车。”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鞋柜上拿起他的车钥匙递给他，“明天晚上山菌炖鸡，下了班直接过来。我买好鸡。”
他接过钥匙，弯腰换鞋。换好直起身的时候，沈清漪就在他面前站着，仰着脸看着他。门口的灯不太亮，她的眼睛在暗处显得特别亮，目光从他眉毛滑到嘴唇又滑回眼睛。
“路上小心。”
“嗯。”
他转身拉开门，迈出去一步。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光照进来。沈清漪站在门里面，一手扶着门框。
“远山。”
他回过头。
“今天谢谢你。”她说，“带我去那个村子。”
“谢什么。”
“谢你带我去你小时候待过的那种地方。”她的声音轻轻软软的，“谢你给我看那些。”
他站在楼道灯下面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如一个笑来得直接。于是他就笑了一下，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脚步声一步步往下响。沈清漪站在门口听着，听着他走完一层、两层、三层，走到一楼推开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一声。
她把门关上，锁好，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客厅里还残留着刚才两个人并排坐着的气氛，沙发上毯子叠好的印子还在。她走过去把毯子拿起来贴了一下自己的脸，又放回去，走进了厨房。
水槽里的碗已经洗完了。她用抹布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把泡好的笋干换了水，把明天要炖鸡的锅拿出来放在灶台上备好。做完这些她关了厨房灯，走到卧室躺下来。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他发的。
“到了。门锁好。”
她回了一个“好”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晚上七点。别迟到。”
“不迟到。”
沈清漪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关了灯。窗外路灯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她看着那道光线，慢慢闭上眼睛。今天走了那么多路，吃了那么多东西，说了那么多话，按理应该累得倒头就睡。但她翻了个身，嘴角弯着，意识清醒了好一阵才慢慢滑进睡意里。
明天炖鸡。她想。得多放几个香菇进去。他好像喜欢吃香菇。上次那碗面里放的山菌他夹了好几筷子。想着想着就笑了一下，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舒舒服服地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