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感觉要长。
太阳挂在山脊线上,金黄的光斜斜地铺在山路上,把每一块石头都照得发烫。沈清漪的步子慢了下来,不再像早上那样蹦跳着往前赶了,两个人的手还牵着,十指扣着,在窄窄的山路上排成一列走。
走到那段碎石坡的时候,沈清漪的脚滑了一下,他攥紧她的手把她带住了。她喘了口气,撑着膝盖歇了歇。
“累了?”
“嗯。”她老实承认,“走的时候没觉得,回来才知道远。”
“前面有块大石头,歇一下再走。”
那块石头在山路拐弯的地方,平整得像一张天然的长椅,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两个人坐上去,石头刚好够宽。沈清漪把帆布包摘下来搁在膝盖上,从里面摸出水壶喝了几口。水是早上出门时装的热茶,现在温温的,正好入口。
她把水壶递给他,他接过来也喝了两口,把盖子拧紧了放回她包里。山风从谷里吹上来,裹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拂在人脸上凉丝丝的。沈清漪偏过头往下看了一眼,能看见来时的那个村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白墙青瓦像积木一样散落在绿色的谷底,柿子树那一片红在夕阳里特别醒目。
“从这里看,那个村子真小。”她说。
“站在上面看,什么都小。”
“人也是?”
他想了想。“人本来就小。山在这里几千年了,人一辈子几十上百年。但人走过去了,山上的路就出来了。”
沈清漪没接话。她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安静地吹了一会儿风。远处的山脊线被夕阳描了一圈金边,天空的颜色从淡蓝渐变成橙红,又往深紫过渡过去。鸟从头顶飞过,一群一群的,往林子更深处去了。
“天快黑了。”她说。
“嗯,得抓紧走。天黑之前要赶到镇子。”
“赶不到怎么办?”
“赶不到也有办法。”他把她的手握住,“这附近有守林人的小屋,以前巡山的时候住过。真有需要可以借一晚。”
沈清漪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你连这都知道?”
“以前来过这一片。”
“你以前来过这儿?什么时候?”
“几年前。那会儿还在做野外勘测,这一片都跑遍了。”
沈清漪看着他,好像在重新认识这个人一样。“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以前做勘测的。”
“你也没问过。”
沈清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赶路。边走边说,你把你那些勘测的事都给我讲讲。”
两个人重新上路。他走前面,拉着她的手帮她稳住重心,步子放得比来的时候还慢一些。边走他边讲以前做勘测的日子,背着仪器在山里走一天,晚上搭帐篷睡在山沟里,半夜听见野猪拱帐篷布的声音,拿铁锹敲着地赶走它。
沈清漪听得时而瞪眼时而笑,插嘴问一句“那你怕不怕”,他说怕也得起来敲。她又问“你们几个人”,他说一开始三个人,后来走的走散的散,最后只剩他一个。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沈清漪听着心里有点发紧,握着他的手使了使劲。
太阳落得很快。没说多少话的工夫,天就暗下来了。等他们走到能看见镇子灯光的时候,头顶已经浮了一层星星。镇子在远处的山坳里亮着暖黄的光,像是大地捧在手心里的一颗珠子。
“快到了。”他说。
沈清漪脚步快了起来,拉着他一溜小跑。到了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她才彻底松了劲,靠在树干上喘了半天。路灯的光照着她,她的脸红扑扑的,刘海被汗打湿了一绺黏在额头上,眼睛却很亮。
“回去先洗个澡。”她说,“今天出了一身汗。”
“然后呢?”
“然后找个地方吃饭。然后——然后就在镇上逛逛夜景。”她掰着手指头数,“明天上午再待半天,下午回去。这样安排行不行?”
“行。”
两个人往客栈走。镇上的夜跟白天不一样,安静了许多,沿街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小饭馆和一家亮着灯的杂货铺还开着。路灯把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两个人踩着影子走,影子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分分合合。
走到客栈楼下的时候沈清漪忽然停住了。她仰起头看了看楼上那扇窗户,窗户黑着。她又转过头看了看他。
“你说明天走之前,要不要再去那家豆花铺子一趟?”
“你还吃得下?”
“打包带走。路上吃。”
他笑了一下。“那明天早点起,我再去排队。”
“咱们俩一起去。”沈清漪说,“你排前面我排后面,你去窗口端,我在旁边等着你端出来。”
“为什么这么分配?”
“因为豆花端出来的时候你转身看见我站在那儿等着,那个画面我想记下来。”
他没说话。在路灯底下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闪,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星星。
“行。”他说。
两个人上楼,各自洗漱。洗完澡沈清漪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他靠在自己那张床的床头翻手机。房间里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一切笼罩得柔和而安静。
沈清漪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好,钻进被子里,侧躺着看他。
“你今天讲了那么多小时候和做勘测的事,我觉得我好像才刚开始认识你。”
他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她。“以前为什么不问?”
“以前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行了,过去的事没必要翻。”沈清漪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但今天听你说那些,我忽然觉得这些很重要。没有那些事,就不是现在的你了。”
他看着她。台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干干净净地注视着他,等他说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他说。
沈清漪想了想。“你先告诉我,你做勘测那几年,最累的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片刻。“有一次在秦岭里面,连着走了五天。干粮吃完了,水也快没了,最后一天下午找到了一条山溪才活过来。那天晚上躺在帐篷里,看着帐篷顶上一只蛾子趴着,肚子饿得睡不着,我就跟那只蛾子说话。”
“你跟蛾子说什么?”
“我说,你也能飞出去,你怎么不飞。蛾子不理我,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后来我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它还在那儿,可能也饿死了。”
沈清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后来呢?”
“后来我走出来了。出来之后到镇上吃了一碗面,吃完坐在路边哭了一场。”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会儿年轻,觉得委屈。现在想想,那算什么。”
沈清漪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越过床头柜,碰了碰他的手指。“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走那种路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搭在自己手背上,轻轻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住了。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和一盏台灯,手指交握着搭在柜面上。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排豆花。”
“嗯。”沈清漪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晚安。”
“晚安。”
他关了台灯。屋子里暗下来,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橘色。沈清漪的呼吸声平缓下来,很快就沉了。他躺在黑暗中,听着她均匀的呼吸,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外面有风,窗帘边角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夜色像一床厚实的被子盖下来,把整个小镇拢在里头。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慢慢地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清漪被窗帘缝里的光照醒的时候,下意识摸了一下旁边的床。对面那张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齐,枕头上照旧压着一张纸条。
她抓过来看,字还是潦草的:“豆花铺子见。”
沈清漪攥着纸条坐起来,对着窗外的晨光笑了。她把纸条叠好了塞进帆布包内层的小口袋里面,跟昨天那张叠在一起,然后跳下床,光着脚跑去洗漱。
她今天比昨天动作快,五分钟之内收拾完毕,扎好头发背着包跑下楼。清晨的镇子还带着露水的潮气,街上的石板湿漉漉的,反射着淡金色的晨光。她一路小跑到豆花铺子门口,远远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窗口前面的队伍里,回头看见她跑过来,招了一下手。沈清漪笑着跑过去,站到他身后,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背。
“今天吃什么馅?”
“豆花还能有什么馅。”
“我说你买的包子。”
“鲜肉的。”他侧了侧身,让她看到手里拎着的另一个纸袋,“还有两个红糖馒头。豆浆也买好了,在桌上。”
沈清漪探头一看,旁边那张矮桌上果然摆好了豆浆和包子的纸袋,用一块干净石头压着防止被风吹走。她走过去坐下,捧起豆浆喝了一口。身后他还在排队,从她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他的背影,灰色薄外套,头发在晨风里翘着,肩膀的线条很稳。
他端着两碗豆花转身走过来的时候,沈清漪正坐在晨光里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轮廓融在淡金色的光里,眼睛弯弯的。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豆花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看什么?”
“看这个画面。”沈清漪低头舀了一勺豆花,吹了吹,送进嘴里,“嗯,存好了。”
他没问存到哪里去了。只是低下头也吃自己那碗,筷子和勺子在碗沿上碰出轻轻的声音。晨光把两个人之间的热气染成金色的雾,飘起来又散了。
吃完早饭,沈清漪果然打包了两碗豆花,用塑料碗扣着盖子装好。她小心翼翼地把两碗豆花放进帆布包中间,用外套裹了一圈防止洒出来,拉好拉链,心满意足地拍了拍。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退房。”
回到客栈收拾好行李下楼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剥毛豆,看见他们下来笑着打了声招呼。沈清漪把房卡还回去,顺便问老板娘:“姐,镇上有没有什么卖土特产的店?我带点回去给朋友。”
老板娘指了指街对面。“那家杨家干货,我亲戚开的,你报我名字给你算便宜。”
沈清漪拉着他就往对面去了。干货铺子不大,但东西摆得满满当当的,山菌、笋干、核桃、板栗、蜂蜜、腊肉,还有各种瓶瓶罐罐的腌菜和酱料。沈清漪像进了一个小宝库,每样都要拿起来看一看闻一闻。
最后她拎着两个袋子出来,一袋山菌一袋笋干,还有一罐桂花蜂蜜。她把东西塞进后备箱,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你买了这么多,厨房放得下吗?”
“放不下硬塞。又不是天天买。”沈清漪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拍了拍,“回去就把山菌炖鸡,你在家吃晚饭吧?”
“行。”
车发动起来,沿着镇子那条主街慢慢往外开。沈清漪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晨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看着后视镜里那个渐渐变小的小镇,看着镇口那棵老槐树,看着树后面露出的山脊线。晨光正好打在山顶上,给那一片起伏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
“下次什么时候来?”
“你定。”
沈清漪想了想。“秋天。你说秋天有野果子。”
“秋天来。”
她把车窗摇上来一点,靠回椅背上。车子拐上大路,山渐渐往后退,前面的路越来越宽。她把手伸过去,放在档位旁边。
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