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镇子往西走,路渐渐变窄。水泥路走完了变成土路,土路走完变成了石板路,石板一块一块嵌在泥土里,间隙处长满了青苔和野草。两边的山越来越近,把天空挤成一条窄窄的蓝带子,太阳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光斑在路上跳着。
沈清漪走在前面,手里不知道从路边哪里折了一根狗尾巴草,拿在指尖转着圈。她的帆布鞋踩在石板上嗒嗒响,遇到不平的地方就蹦一下跳过去,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你慢点。”他在后面说。
“你快点。”她头也不回,“走这么慢中午都到不了。”
“后半段上坡,你省点力气。”
沈清漪嘴上说没事,但走了十分钟之后速度就明显下来了。上坡路越来越陡,石板变成了碎石块,脚踩上去打滑。她扶着路边的树干喘了口气,回头看见他气定神闲地跟在后面,连呼吸都没乱。
“你是不是常走这种路?”
“以前走过。”
“那你走前面吧。”沈清漪侧身让开路,“我跟在你后面踩你的脚印。”
他走到前面去,步子放慢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另一只脚。沈清漪跟在他身后,真的一步一步踩在他踩过的地方,石头的受力点被他压实了,她走起来稳当了不少。
山路弯弯绕绕的,绕过一道山梁,视野忽然开朗了。一片小小的谷地出现在眼前,三面环山,中间平缓的坡上散落着十几户人家,青瓦白墙的房子错落地分布着,屋顶上飘着几缕淡蓝色的炊烟。谷底有一条溪流,水声隔着老远就传过来了,哗哗的,清脆得很。
沈清漪站在坡顶往下看,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说你爷爷奶奶住的地方,跟这里像吗?”
他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像。也是这样的谷地,房子比这还少几间。村口也有一条溪,水是从山上化雪下来的,夏天凉得骨头疼。”
“你小时候怎么玩?”
“下溪抓鱼。用石头垒一个小坝,把水拦住,鱼就被困在浅滩上了。抓到了就提回去让我奶奶炖汤。”他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那时候觉得天大的本事,其实那些鱼也就手指头那么长。”
沈清漪侧过脸看他。他讲这些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很软,眼睛看着远处那些房子,目光像在看什么很远很旧的东西。
“走吧。”他说,“下坡容易走。”
两个人沿着坡往下走,穿过一片竹林。竹叶密密的,把阳光滤成碎碎的光点,洒在地上一晃一晃的。竹竿互相碰着,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在说悄悄话。
进了村之后沈清漪发现,这里比从上面看着还要静。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半扇,但院子里没什么人,一只花猫趴在门槛上睡觉,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又合上了。村里有一个小小的晒谷场,水泥地上晒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材,空气里有股微微的苦香。
一个老太太从门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问了一句什么,口音很重,沈清漪没听懂。他回了两句,老太太就笑了,摆了摆手缩回去了。
“你跟她说什么?”
“我说我们是来玩的,问她家的柿子能不能摘两个尝尝。”
“她怎么说?”
“她说随便摘,今年结得多,吃不完了。”他指了指院子旁边的一棵树,果然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一个个灯笼似的坠在枝头,“你要吃吗?”
沈清漪二话不说就凑过去了。柿子树的枝桠压得低,伸手就能够到。她挑了一个颜色最红的,轻轻拧了两下摘下来,捧在手心里。柿子软软的,皮薄得透光,她撕开一个小口子吸了一口,稠甜的汁水涌进嘴里,带着一股太阳晒透了的暖香味。
她吸了好几口才停下来,舔了舔嘴角的汁水。“太甜了。你尝尝。”
他把柿子接过来,也吸了一口。确实甜,甜得嗓子眼都有点发紧。
“这比我超市里买的任何一种柿子都好吃。”
“树熟的和捂熟的不一样。”他把柿子递回给她,“山上温差大,糖分积累得多。你要是秋天来,满山都是野果子。”
“秋天再来一趟?”沈清漪接回柿子的时候眨了一下眼,“你好像一直在给我挖坑,说一句下次再来就多一个地方。”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沈清漪吸完了最后一口柿子汁,把皮和蒂收好了揣进塑料袋里,蹲在院子外面的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甩着水珠站起来。
两个人在村子里走了个遍。村头有一座小小的石桥,桥底下溪水清凌凌地淌着,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得圆溜溜的。沈清漪蹲在桥边把手伸进溪水里,凉得缩了一下,又伸进去了。溪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去,阳光照着水波,碎金子一样闪。
他坐在桥头的石墩上看着她。她蹲在水边的样子特别专注,手指在水里划来划去,偶尔撩起一捧水泼到旁边的石头上,看水珠顺着石面滑下去,自己一个人也能玩好半天。
“你以前下溪抓鱼,也是这条溪这样的吗?”
“差不多。可能比这条窄一点。”
“那现在还有鱼吗?”
“你仔细看,石头底下有。”
沈清漪凑近了看,果然看到几尾细长的小鱼贴在石头阴影里,尾巴轻轻地摆着。她小心翼翼地伸手过去想碰一下,鱼嗖地窜走了,她哎呀一声蹲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裤子后面洇湿了一大片。
他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她拉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裤子和沾了青苔的手,没忍住笑了出来。
“幸亏今天穿的深色裤子。”
“你坐地上之前为什么不先想一下?”
“想了就不叫沈清漪了。”
他蹲下来用手指把她掌心里沾的青苔碎屑拨掉,又看了看她裤子后面。“太阳好,走走就干了。”
沈清漪拍了拍屁股,果然也没太在意,又蹲回溪边去了。这次她不伸手了,就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水里的鱼游来游去,看着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看着风把头顶竹叶的影子吹到水底的石头上晃来晃去。
他在旁边陪她蹲了一会儿,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溪水哗哗地响着,村子里有鸡叫,远远的,隔了好几户人家。
蹲了十来分钟,沈清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饿了。村里有吃饭的地方吗?”
“村口有一个小卖部,卖泡面和饼干。”
“没有炒菜?”
“你要想吃,我去问问刚才那家老太太。她们家常饭应该能匀一口。”
沈清漪想了想。“那多不好意思。”
“她儿孙都不在家,一个人吃饭也闷。你去陪她说说话,她高兴还来不及。”
沈清漪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刚才她让我摘柿子的时候就说了,中午要是不走就在她家吃。”
“你怎么不早说?”
“想带你在村里转转再说。”
沈清漪拉着他的袖子就往回走。“那走吧走吧,正好饿了。”
两个人回到那家院子门口,老太太听见动静又从门里探出头来。他跟老太太说了几句,老太太脸上笑开了花,门推得大开,连声招呼他们进去。院子里摆着一张矮方桌,几只小马扎,老太太手脚麻利地擦了擦桌子,又转身进屋去了。
沈清漪在小马扎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墙角码着劈好的柴火,晾衣绳上搭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另一角种了一小片青菜,绿油油的。院子正中的这棵柿子树遮了大半个院子,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偶尔掉下一片叶子,轻轻落在桌面上。
不多时老太太端了饭菜出来。一盘炒青菜、一盘咸菜炒肉丝、一碗蛋花汤、一大盆米饭。菜色简单家常,但样样都冒着热气。老太太又回去拿了一碟腌萝卜出来,自己盛了一小碗饭,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笑嘻嘻地看着沈清漪。
沈清漪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青菜切得粗粗的,跟大蒜一起爆炒,油亮亮的,入口还带着脆劲。她嚼了两下,不住点头。“好吃。婆婆,这是您自己种的菜吧?”
老太太大概听懂了“自己种的”这个词,笑着点了点头,用手比划了一下菜地的位置,嘴里说着沈清漪听不太懂的方言。他在旁边翻译:“她说菜是今天早上刚摘的,新鲜得很。”
沈清漪又夹了一筷子咸菜炒肉丝,咸菜是她没吃过的种类,腌得酸酸的,配上肉丝一起炒,特别下饭。她扒了一大口米饭,腮帮子鼓着,冲老太太笑。
老太太看着她笑,伸手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沈清漪碗里堆得冒尖了,她也没推辞,笑眯眯地接着吃。一顿饭吃了大半个小时,老太太就坐在对面陪着,偶尔说两句话,偶尔起身去给他们添汤。
吃完饭沈清漪要帮忙收碗,老太太连连摆手不让。她只好坐回小马扎上,看着老太太端着碗进进出出,不好意思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下次来给她带点什么好?”
“下次带点好消化的糕点。”他说,“老年人爱吃软的。”
沈清漪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来。记完把手机放回去,靠着柿子树干坐着,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眯着眼,被暖融融的风吹得有点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
“困了?”他问。
“嗯。吃太饱了。”
“那在这儿靠一会儿,不着急走。”
沈清漪点了点头,把脑袋靠在树干上,眼睛合上了。柿子树荫罩着她,阳光在叶子的空隙里跳跃着,偶尔有一道光线落在她眼皮上,她就皱了皱眉往旁边偏一偏。他坐在小马扎上没动,看着她打盹的样子,看着她蜷在树根旁边像只吃饱了的猫。
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沈清漪靠着树睡着了,笑了一声,转身回屋拿了一条薄毯子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轻手轻脚地盖在沈清漪身上。她睡梦中翻了个身,把毯子裹了裹,继续睡。
溪水声从村口传来,浅浅的,远远的。柿子树上的鸟叫了几声又停了。院子里的时光被拉得很慢很慢,像日影在青砖地上挪一寸就要花上一个世纪。
他坐在那里,守着这个睡着的人,什么也没做。窗台上老太太养的那盆指甲花红得正好,蜜蜂嗡嗡地盘旋着,落在花心里又飞走了。
过了很久沈清漪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自己身上盖的毯子,又看见坐在旁边马扎上的他,怔了两三秒才找回意识。
“我睡多久了?”
“不到一个小时。”
沈清漪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下去。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我怎么一吃完就睡了,太不像话了。”
“老太太说你睡觉的样子像她孙女小时候。”
沈清漪的脸红了一下,把毯子叠好了还给老太太,道了谢。老太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又说了几句什么。他在旁边听着,嘴角弯着。
“她说什么?”
“她说让你常来。”
沈清漪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笑盈盈的,眼角皱纹堆在一起。她用力点了点头,弯下腰跟老太太说了声谢谢。虽然口音不通,但老太太大概看懂了她的表情,脸上的笑更深了。
离开村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太阳偏西了,风凉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又被拉长了。走到村口那座石桥边沈清漪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柿子树在院墙后面露出一角,红彤彤的果子缀在绿叶间,像一颗一颗发着光的小灯笼。
“下次来的时候柿子该掉光了。”她说。
“那就来看别的。”
“别的什么?”
“冬天的村子也很好看。下雪的时候,屋顶上的雪到膝盖那么厚,溪水冻起来,从桥底下看全是冰凌子。”
沈清漪站在原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转头看着他。“那你说的啊。冬天再来。”
“我说的。”
沈清漪伸出手来,小指勾了勾他的小指。“盖章。”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抬眼看了看她。沈清漪的眉眼被午后的阳光映得亮晶晶的,嘴唇因为笑弯着,看起来特别柔软。
他没用小指回勾,而是张开手指扣住了她的。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缠着握在一起。沈清漪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握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眼睛弯了起来。
“走吧。”她说,“回去的路还长着呢。”
两个人并肩走过石桥,往来的方向去了。溪水在桥底下哗哗地淌着,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村口那只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在墙头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舔了舔自己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