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说完那句不想回来之后,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司机在红灯前稳稳停住,仪表盘上的时间跳了一下,10:47。前面的路口横着一条铁路道口,栏杆已经缓缓降下,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沉闷而悠长。
她没转头看他,依然侧着脸看窗外。城市的天际线越来越密了,近处的写字楼遮住了远处的天空,玻璃幕墙一块一块地反着白光,像无数面镜子朝着不同的方向。一辆洒水车从旁边车道慢吞吞地开过去,喷出的水雾在阳光里截出一小段彩虹,转瞬即逝。
也不是不想回来。沈清漪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就是觉得两天太短了。
边上的人没接话。她听见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皮革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下次可以多请一天假。他说。
沈清漪把脸转回来,看着他。他正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翻什么,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被车窗外的光勾了一道亮边,她忽然想起昨天在湖边,他也是这样侧着头看水面,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她举着手机拍了好几张。
你说的啊。她说。
他抬起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嗯,我说的。
火车过去了,栏杆缓缓升起。司机踩下油门,车子重新动起来,拐上高架桥。桥面比两边的楼房高出不少,视野一下子开阔了。沈清漪往窗外看,底下的街道像缩小的模型,车流沿着灰色的带子缓缓蠕动,行人的伞五颜六色地散落在人行道上。
她的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工作群里有人@她,问下午会议的资料准备得怎么样了。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锁了屏,把手机翻面扣在大腿上。
工作?他问。
嗯,催东西。她轻轻吐了口气,回去就得忙了。
他把手伸过来,在她扣着的手机壳上拍了两下,像拍一只不肯动的猫。急什么,还有一个小时才到。
沈清漪没说话,但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她想起今早起来的时候,民宿的窗子外面是一片稻田,晨雾还没散尽,远远地能看见村子里的炊烟。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雾一丝一丝地散去,稻田从模糊的灰绿色渐渐变回鲜润的绿。他还在睡,被子裹得乱七八糟的,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
她当时想,要是能把那个时刻装进口袋带走就好了。
照片发我一张。他忽然说。
沈清漪愣了一下:什么照片?
你说最漂亮的那张。他歪了歪头,伸手去拿她腿上的手机,全是水的那张。
她没拦他,看着他解锁了屏幕——密码是他生日,他输入的时候手指很自然——然后点开相册翻到那张照片。湖面上金光碎了满屏,她蹲在水边的倒影缩在角落,小小的一团,模模糊糊的。他对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确实好看。他说,然后点了发送,传到了自己手机上。
沈清漪把手机拿回来,看见对话框里多了一条图片消息,发送时间是刚才。她往上翻了几页,全是随手拍的:路边的一丛野花、民宿窗台上晾着的两双袜子、晚饭桌上的一盘炒螺蛳、他低头剥虾时头顶翘起的一根头发。
她翻到最后,是他昨天早上站在湖边伸懒腰的背影。天还没完全亮透,他的轮廓是暗的,水面反着淡青色的天光。她拍的时候没叫他,只是远远地站着,透过手机屏幕看他。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和他之间隔着的不是几步距离,而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什么,看得见,却不敢伸手戳破。
你看什么呢,翻来翻去的。他凑过来瞥了一眼屏幕,然后不动了。他认出了那张背影。
车里安静了几秒。
这张偷拍的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但声音比刚才低了。
光明正大拍的。沈清漪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里,然后靠回椅背,偏过头看他。你那时候在发呆,根本没发现我。
我在看对面山上的云。他顿了顿,那朵云像一只猫。
沈清漪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一笑,他也跟着笑了。司机在前面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回路上,嘴角也偷偷翘了一下。
下了高架桥之后路况开始堵了。车流以龟速往前挪,每过一个路口就要等两轮红绿灯。沈清漪倒不觉得烦,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那种混着尾气和食物气味的热风。和河边清冽的风完全不一样。
晚上吃什么?他问。
不知道,冰箱里大概什么都没有。
那出去吃吧,上次你说想吃的那家云南菜,我订个位。
沈清漪看他低头在手机上划拉,侧脸的线条又重新被车窗外的光勾亮了。这回是傍晚的光,带着一点橘色,把一切都镀得温温的。她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握手机的那只手的手腕。他停了一下,没有躲。
她说。
车子又往前挪了几米,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沈清漪抬头看窗外,正对着一栋灰白色的大厦,玻璃幕墙上映着对面楼群的倒影,层层叠叠的,分不清哪层是真哪层是影。大厦底下有一排银杏树,叶子还没黄透,边缘开始卷着一圈浅金。
她把手收回来,搭在窗框上。前面的路还堵着,但她忽然觉得,回到城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