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吃完面包,把碟子洗了,草莓酱的瓶子拧紧放回冰箱,香蕉皮扔进厨余垃圾桶。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拉长时间。烤箱的定时旋钮还停留在顾深设定过的位置,她顺手把它归了零,指尖碰到金属旋钮时触到一点余温,不知道是面包留下的还是他早上调过之后残存的热度。
手机在料理台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顾深发来的消息:「醒了?」
沈清漪打字:「醒了。面包吃了。」
那头回得很快:「草莓酱挤多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拧好的那瓶草莓酱——瓶口边缘果然有一圈溢出来的红色痕迹,是她拧盖子的时候没注意挤压出来的。这人连这都能猜到。
她擦干净瓶口,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附了一个句号。
顾深没再回文字,只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沈清漪盯着那个竖起来的大拇指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转身去洗漱了。
上午她收拾了一下阳台。那几盆绿萝是顾深上个月买的,说是公司绿植供应商清仓处理顺手带回来的。她当时瞥了一眼那些蔫头耷脑的叶子,心想这叫什么顺手,分明是被人硬塞的。但一个月下来,在她的照料下那几盆绿萝倒是长得挺好,藤蔓顺着晾衣杆攀上去,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她给每一盆浇了水,把黄叶摘干净,用湿抹布把叶面上的灰擦了。十月的阳光从阳台栏杆的缝隙里透进来,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她蹲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拍下来,发给谁看。但她翻了翻通讯录,又觉得好像也没有谁非得看这个不可。
最后她拍了,发给了顾深。附言:「你那些绿萝长得不错。」
这次顾深隔了十分钟才回,大概是会议间隙:「是你养得好。」
沈清漪蹲在阳台上看着那六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她想回点什么,但说什么都觉得矫情。最后她回了一个句号,跟早上那个一模一样。顾深没再回。
下午她出了趟门。小区门口的快递驿站堆满了国庆期间的包裹,她翻了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一本提前预购的诗集和两盒做甜点用的模具。她抱着东西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大捧大捧的橙黄色菊花,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站住看了几秒,没有买,走了。
回到家里,她把诗集拆了塑料封膜,坐在沙发上翻了几页。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子里忽然安静得过分,安静到她能听见冰箱运转的低鸣和自己翻书页的沙沙声。她翻到第三十九页的时候,目光停住了——那一页夹着一张书签,是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书签上印着一行小字:秋天是第二个春天,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朵花。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把这张书签夹在这里。她把书签抽出来看了看,又夹回原处,合上书,放在膝盖上发了会儿呆。
傍晚顾深回来的时候,沈清漪正在厨房里跟那两盒新模具较劲。她买了一袋糯米粉和一罐红豆沙,打算试做几个最简单的糯米团子,但水和粉的比例始终调不对,案板上糊了一滩黏哒哒的面团。
顾深换了拖鞋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三秒,然后走过来,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筷子,把那个不成形的面团拨进碗里,又往里面加了一勺粉,开始揉。
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沾了白色的糯米粉,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百次。沈清漪靠在冰箱旁边看他,夕阳从厨房的小窗户斜进来,把他半边肩膀染成暖黄色。
你什么时候会做这个的?她问。
不会。顾深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现学。你盒子上有说明书。
沈清漪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扔在垃圾桶旁边的模具包装盒,背面确实印着配方和步骤。她刚才居然没看见。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沾了一点糯米粉往他脸上蹭。顾深偏了一下头,没完全躲开,鼻梁上多了一道白痕。他侧过脸看她,眼神里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
无聊?他问。
有一点。沈清漪诚实地说。
顾深把揉好的面团分成小剂子,压扁,包进红豆沙,搓圆,放进模具里一压,一个带着花纹的糯米团子就成型了。他做第一个的时候沈清漪在旁边看,做第二个的时候她伸手抢过来自己试了,做第三个的时候两个人都围在案板前,手肘碰着手肘,糯米粉沾得到处都是。
晚上煮好的团子浮在水面上,白白胖胖的,沈清漪捞了一碗端到餐桌上。顾深坐在对面,拿着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还行。他说。
沈清漪也尝了一个。红豆沙的甜度刚好,糯米皮软糯不粘牙。她咽下去之后忽然开口:顾深。
你早上的便利贴背面为什么不写字?
顾深舀汤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团子,又看了看沈清漪,像是在斟酌怎么答才不算太刻意。
因为没想好写什么。他说,写少了像敷衍,写多了像交代后事。
沈清漪低下头,用勺子戳了戳碗里的汤圆。水面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又合拢。她忽然觉得,这张便利贴背面干干净净的,比写满字的更让人惦记一整天。
她抬起头看他:那你想好了吗?现在。
顾深放下勺子,看了她好一会儿。窗外的小区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厨房窗户透进来一点,落在他侧脸上。
想好了。他说,明天还给你留。
沈清漪低头咬了一口团子,嘴角弯了一下。她没说什么,但碗里的汤面映着她抿着笑的倒影,一晃一晃的。
十月第二天,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