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第三天早上，沈清漪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昨天亮了一些。她侧过头，旁边的床铺依然空了，被子和昨天一样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照例压着一张便利贴。
她伸手够过来，上面写着：「烤箱里有红薯。小的那个更甜。」
沈清漪把便利贴翻到背面。这次背面写了字，只有三个字，小小的，挤在左下角——「今天晴」。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遍。天气预报她手机里就有，但被人写在纸上放在枕头边的感觉不一样。她把便利贴拿起来，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柜右边第二个抽屉，里面已经放了一张昨天的便利贴。她把今天的这张叠好，放在昨天那张的上面，关了抽屉。
烤箱里的红薯还温着，小的那个确实更甜，蜜色的糖汁从烤裂的皮缝里渗出来，粘在手指上。她吃完的时候手机响了，顾深发来一张照片——他办公室窗外的一片天空，蓝得很透彻，一丝云都没有。
沈清漪回了一张自己吃完的红薯皮的照片，附言：「小的确实甜。」
顾深回：「明天还有。」
她把手机放在餐桌上，阳光从南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楼下装修的电钻今天没响，整栋楼安静得像是还在假期里沉睡着。沈清漪洗了手，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
她去了一趟书店。十月三号的书店人不多，靠近落地窗的几排椅子空着大半。她在文学区转了一圈，没有特别想买的书，最后在杂志架前站住了——某本生活类周刊的封面印着一盘金黄色的烤红薯，标题写着秋冬的十种甜。她把它抽出来翻了翻，里面确实有烤红薯的方子，还详细写了不同品种红薯的区别。她想了想，拿着这本杂志去结了账。
出了书店她拐进旁边一条小街，街角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大铁锅里黑砂翻滚，栗子的焦甜味飘出老远。她称了半斤，捧在手里热乎乎的，一边走一边剥，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栗子很糯，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剥到第五颗的时候停下来拍了张照片。
这次她没有发给顾深，发到了自己的备忘录里，存成了十月三日的条目。
回到家的时候下午两点多，她把杂志放在茶几上，捧着一杯热水坐到阳台上。那几盆绿萝攀在晾衣杆上，藤蔓尖尖在微风里轻轻摆动。她看着它们，忽然想起昨天那张便利贴背面的空白，和今天这张背面的今天晴。
三个字。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写的，也许是在她还在睡的时候，趴在她旁边，借着走廊的灯光，一笔一画地写完。她想象那个画面——他的手腕悬着，笔尖落在纸面上，背面的已经在正面写完了，他把便利贴翻过来，想了想，添了那三个字。
阳台上的光渐斜，从金色变成橘色，又变成灰色。沈清漪把空水杯拿回厨房，路过茶几时顺手翻了翻那本杂志。烤红薯的方子在第三十七页，她折了一个角。
晚上顾深回来得比昨天晚一些，进门的时候拎了一个纸袋。沈清漪坐在沙发上翻杂志，抬头看他换鞋、挂外套、把纸袋放在餐桌上。
买了什么？她问。
红薯。顾深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菜市场门口的阿姨说今天这批是蜜薯，比昨天那个还甜。
沈清漪合上杂志，看着他。他的衬衫袖口上沾了一小片灰，大概是菜市场里哪个摊位上蹭的。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邀功的意思，好像只是顺路带了个东西回来，像他每天顺路带回早上的便利贴一样。
顾深。她叫他。
你早上写今天晴的时候在想什么？
顾深靠在沙发扶手上，偏过头看她。电视柜上那盏落地灯开着，暖黄的光打在茶几一角，把他的侧脸照成半明半暗的两半。
在想你今天会不会晒被子。他说。
沈清漪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来。她发现自己最近笑的频率变多了，不明显，就是嘴角稍微动一动的那种，但每一次都来得毫无防备。
那你明天想写什么？她问。
顾深想了想：还没想好。明天早上再说。
那明天早上我再告诉你今天晒了被子。
顾深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把茶几上那本杂志拿起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了看烤红薯的方子，又看了看她。
这个方子，他说，明天试试？
沈清漪把杂志从他手里抽回来，合上，放在自己膝盖上。
明天早上你先写便利贴。
顾深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起身去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声哗啦哗啦的。
沈清漪坐在沙发上，把那本杂志又翻开，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十月三号的晚上，没有月亮，但路灯把楼下的桂花树照出一团模糊的金色轮廓。
她听见厨房里顾深在洗红薯，水声和瓷盆碰撞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温暖而琐碎。
十月第三天，她忽然觉得时间走得很慢，慢到能数清楚每一片叶子的飘落，也慢到她觉得后面的每一天大概都值得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