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四号，沈清漪醒来的时候先听见了风。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某种呼吸的节奏。她侧头去看旁边的枕头，便利贴照例压在那儿，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她伸手按住，拿起来看。正面写着：「红薯在烤箱里，今天买了蜜薯。背面的字留着等你晒完被子回来看。」
沈清漪翻到背面。空白。
她把便利贴按在胸口，躺了片刻，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踩在地板上时有点凉，她光着脚去阳台看了看天气——风大，但天很蓝，太阳亮堂堂的，确实是个适合晒被子的好日子。
她把卧室的两床被子抱到阳台上，搭在晾衣架上，拍了几下。棉絮在阳光里扬起细细的尘埃，那些微小的颗粒在光束中翻飞旋转，像一场无声的庆典。绿萝的藤蔓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蹭在她手背上，痒痒的。
她站在阳台上拍了张被子的照片发给顾深：「晒上了。」
顾深回了一个比平时快很多的消息：「看了背面吗？」
沈清漪转身回卧室，拿起枕头上那张便利贴，翻到背面。上面多了一行字，笔迹跟正面一样，但是颜色稍微浅了一点点，像是写的时候笔芯快没墨了。
「昨晚你在沙发上睡着了，杂志掉在地上。我给你盖了毯子。你说了梦话。」
沈清漪看着那行字，手指捏着纸片边缘停了两秒。她说梦话了？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说梦话。她走回客厅拿起手机，输入：「我说了什么？」
顾深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反复了好几遍，最后跳出来一条消息：
「你说：红薯皮不用剥。」
沈清漪把手机举到面前又看了一遍，然后笑出了声。笑完之后她把便利贴小心地收进电视柜右边的抽屉里，放在前两张的上面。抽屉里已经有四张了。第一张背面空白，第二张背面写着今天晴，第三张背面写着今天试试方子，第四张背面写着红薯皮不用剥。
她把抽屉关好，手指在抽屉拉手上多停了一瞬。
上午她照着昨天那本杂志的方子试着做了一盘烤红薯片。红薯切得厚薄不太均匀，烤箱的时间也调得有点保守，出来的成品边缘微焦、中间偏软，算不上完美，但端出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甜滋滋的焦糖味。她挑了几片卖相好的装在白色盘子里，拍了照，想了想，又端到阳台上，让阳光刚好打在盘子边缘，重新拍了一张。
这张发了给顾深。附言：「实践出残次品。」
顾深回得很快：「看着还行。留几片给我。」
沈清漪看了看盘子里那几片卖相最好已经被她拍了照的，又看了看烤箱里那些切得太厚没烤透的，决定把的那几片留下来，残次品她先吃了。
下午她把诗集翻出来，接着看那本被书签卡住的第三十九页。第三十九页的后半首写的是关于漫长的告别和短暂的遇见。她把那首诗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把书签拿掉，合上书放进书架。书签被她随手夹进了笔记本里，那个秋天是第二个春天的句子变成了笔记本第一页夹着的存在。
傍晚的风小了一些，她收了被子抱回卧室。被面上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和一种晒过的棉布特有的被褥味，她铺床的时候把脸埋进去蹭了一下，干燥、蓬松、暖融融的。
晚饭的时候顾深准时回来了。他进门换鞋的时候沈清漪正从厨房端那盘留出来的烤红薯片，放在餐桌上。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抬头看她：这些是留好的？
那你自己吃了什么？
沈清漪无辜地眨了一下眼：吃了那些切太厚的。
顾深拿起一片看了看，咬了一口，嚼了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吃完一片之后又拿了一片。沈清漪坐在对面，看他一片接一片地吃，没有开口问好吃不好吃，因为他吃了一整个盘子。
吃完之后顾深把盘子收了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冲，背对着她说了一句：明天周末。
沈清漪靠在椅背上：所以呢？
所以明天不用写早会了。顾深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靠在灶台边沿看着她，便利贴可以写长一点。
沈清漪看着他衬衫袖口上多出来的一块很小的深色水渍，嘴角动了动：多长算长？
顾深认真想了想：写满正面和背面。
写什么？
还没想好。他说，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的椅子挨得很近，肩和肩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在椅子上放松下来，后脑勺靠在椅背顶端，仰着脸看天花板。
沈清漪侧过头看他。他下颌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利落，喉结随着吞咽动了一下，睫毛在闭眼的时候投下一小片弧形阴影。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假装在看窗外的路灯。
沈清漪。他闭着眼叫她。
明天早上你别起太早。
为什么？
他睁开一只眼，偏过头来看她：因为我要写很久。
沈清漪被那只半睁的眼睛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把他脑袋拨回去了，让他继续仰着看天花板。顾深被她拨得晃了一下，没抗议，重新闭上了眼。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盘子收了、桌子没擦、阳台的门半敞着，十月的晚风从外面溜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安静得刚刚好。
沈清漪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烤红薯片上的糖渍。她想起那张便利贴上的今天试试方子，又想起今晚顾深吃完了一整盘卖相不算太好的红薯片。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指尖那一点糖渍蹭在了自己裤子上。然后她站起来，去拿抹布擦桌子。
顾深还仰在椅子上，唇角弯着。大概是听见了她收拾桌子的动静，他闭着眼说了一句：抽屉里的便利贴我买了新的。
沈清漪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买了多少？
一沓。
那能写到月底。
顾深睁开眼，侧过头看她，目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轻，写到月底也行。
沈清漪把抹布放进水池，背对着他，水声哗啦哗啦的。她看着自己映在窗户玻璃上的模糊倒影，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窗外的桂花香从阳台飘进来，裹着秋天薄薄的凉意和一种隐秘的甜。
十月第四天，她收了两床晒得蓬松的被子，吃了半盘子烤糊的红薯片，看着某人吃完了一整盘。抽屉里的便利贴已经攒了四张，第五张正安安稳稳地躺在枕头旁边，等着明天被写满正面和背面。
她把水龙头关上。客厅里传来顾深起身的动静，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拖了一声。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