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把被子搭上晾衣架的时候,风刚好从东边来,把被单鼓成一面帆。她伸手去拍,棉絮从针脚缝隙里钻出来,在阳光里浮成细细的雾。她想起小时候外婆晒被子时总哼的那支调子,词记不清了,旋律却像被棉絮裹着,一晒就散出来。
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声,两短一长。沈清漪探身去看,是送报纸的老周,车筐里只剩两三份了。他仰头冲她挥挥手,她摆回去,指尖碰到晾衣杆的铁管,凉的。
回屋的时候烤箱刚好“叮”了一声。她拉开烤箱门,蜜薯的皮已经皱起来,糖汁从裂口渗出来,在烤盘上凝成琥珀色的珠子。她拿筷子夹出来,烫得左右倒手,最后搁在瓷碟里。掰开,瓤是橙红的,热气扑到脸上时带着焦甜的香气。
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沈清漪一边吹着薯瓤一边划开屏幕,是大学室友群,有人在发十年前军训的照片。她放大来看,自己站在第二排右数第三个,晒得黑乎乎的,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那时候她好像总是在躲什么,怕镜头,怕被看见。而现在她坐在餐桌前,用瓷碟盛着烤红薯,等一份写到背面去的字。
她翻出手机给宋野发消息:“被子晒上了。红薯很好吃。”
对方秒回一个“嗯”字,隔了两秒又追了一条:“背面字等我回来看。”
沈清漪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她端起碟子走到阳台,靠在门框边吃红薯。风把晾着的被单吹起来又落下,日光在棉布上流动,像水漫过浅滩。楼下有人在修剪冬青,电剪子嗡鸣一阵停一阵,夹杂着老太太们聊天时忽然拔高的笑声。
吃到第二口的时候她忽然想,时间大概就是这种东西——你以为它走得很慢,像外婆摇着蒲扇的夏天,可回头一看,军训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而有些日子又好像特别长,比如今天早晨醒来看到空白背面那几秒,长到足够她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一遍。
红薯吃完,她把皮和碟子洗了,擦了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坐到沙发里。阳光从窗口斜进来,正好照到她膝盖上。窗帘被风带着,偶尔拂过她的肩膀,轻得像有人在试探。她翻了几页,字没看进去,倒是盯着书页边缘的毛边出了神。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宋野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办公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其中一页写着什么,字迹被胳膊挡了一半。下面跟了一行字:“先把今天的会开了,下午早点回。你晒完被子看看枕头底下。”
沈清漪放下书,走回卧室。她掀起枕头,底下压着另一张便利贴,写的是:“怕你等太久,先写好了。背面是——今天风很好,适合把你也晾出去晒一晒。”
她举着便利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叠好,和早上的那张并排夹进书里。
下午四点,风小了些,被子已经晒透了。沈清漪去收的时候,棉布摸上去是温热的,带着一股干燥的、近乎阳光本身的气味。她把脸埋进去片刻,然后一件件叠好抱回屋里。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时,她正蹲在床边往柜子里塞被套。宋野换了拖鞋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纸袋。他看了一眼空了的晾衣架,又看了看她,没说话,只是把纸袋放在桌上,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晒好了?”
“嗯。”
他伸手在她头发上按了一下,掌心带着外面微凉的空气。“闻到红薯味了。”他说。
沈清漪仰起脸看他。“你写的背面字,我看到了。”
“喜欢吗?”
“今天风很好,”她重复了一遍,然后顿了顿,“适合被晒一晒。”
宋野笑了,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那明天换个好天气,带你出去晒。”
窗外晚霞正烧起来,从橘红过渡到紫,最后沉进楼群后面。沈清漪把最后一条被套塞进柜子,关了柜门。纸袋里是两只新杯子,釉色一个青一个白,并排立在桌上,像两个还没说话的人。
晚饭煮了面,加了青菜和鸡蛋。宋野在厨房剥蒜,沈清漪站在他旁边等水开。抽油烟机的灯照在他们头顶,影子落在瓷砖上,叠在一起。风吹动阳台的门帘,晾过的棉布气息从卧室漫过来,和锅里的热气混成一种只有这个傍晚才有的味道。
面端上桌的时候,沈清漪把筷子摆好,忽然说:“明天早上,你写正面,我来翻背面。”
宋野夹面的手停了一下。“行啊,”他说,“那我要好好想想写什么。”
夜色从窗边漫进来,灯亮着,桌上两只新杯子装了温水,一个青一个白,杯沿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