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五号是个阴天。沈清漪醒的时候没听见风，窗帘垂着不动，光线从布料缝隙透进来，灰蒙蒙的。她习惯性地侧头去看枕头，便利贴照例压在那里，边角平整，没有翘起的痕迹。
她伸手拿起来，正面写着：「今天可能下雨。烤箱里有昨天的蜜薯，吃之前再热一下。背面的字——这次不让你等，自己看。」
沈清漪翻到背面。写着：「你睡相很好，不乱翻身，夜里只说了一次梦话，喊的是等一下，鞋带散了。我替你系上了，在梦里。」
她把便利贴贴在台灯底座上，坐起身，忽然笑出声。笑完了又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满出来，软绵绵的，像昨晚叠进去的被子，一打开就蓬松了。
下床的时候她注意到窗帘底下有一道细长的水痕，是昨夜的雨从窗缝渗进来的。她蹲下去用纸巾擦干，指尖划过地板表面，凉的，带着雨天特有的那种湿润触感。厨房里，宋野正对着烤箱发呆，听见她脚步声回过头。
蜜薯，我拿出来又放回去了，他说，不确定你还想不想吃。
吃啊，为什么不吃。
他给她热好，两个人对坐在餐桌前，一人一半掰开。薯肉比昨天更软了，甜味也沉得更深，像被时间烘过似的。沈清漪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你昨天说我梦里喊鞋带散了。
宋野嚼着红薯点头。你还把脚伸出来了，我差点真的去给你系。
然后呢？
然后你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大半。我拽回来的时候你哼了一声，像不满意的样子。
沈清漪把剩下半块红薯掰成小块，一个一个往嘴里送。窗外的云压得很低，远天泛着铅灰色，偶尔有一两滴雨打在玻璃上，拖着细长的尾痕滑下去。她忽然觉得这种天气挺好的，不用急着出去做什么，也不用把被子搬来搬去地晒，就在屋里，和另外一个人分一块红薯，说昨夜的梦话。
上午十点雨落大了，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楼上弹珠子。沈清漪把客厅的灯打开，宋野在阳台收昨天晾干的床单，布面叠起来的时候折出一道白亮的棱，像把一束光叠了进去。她走过去帮忙按住另一边，两个人面对面扯平布料，然后对折，再对折，最后变成一个规整的方块。
你手劲儿比我匀。宋野说。
叠被子叠出来的。
他笑了一下，把叠好的床单放进柜子。雨势更密了，阳台的窗户上糊了一层水雾，沈清漪拿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圈里透出去看见对面楼的窗台上摆着一排花盆，雨水从盆底滴下来，连成断断续续的线。
她想起小时候下雨天，外婆总把家里的毛巾都翻出来，一条一条叠成不同的形状，说晴天晒人，雨天晒布，日子总有个去处。那时候她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雨天漫长，时间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现在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雨，忽然明白了——日子确实有个去处，它落在叠好的床单里，落在烤箱里的红薯上，落在枕头底下的便利贴之间，有时候是字，有时候是空白的背面。
午饭煮了粥，配酱瓜和煎蛋。宋野把酱瓜切得很薄，几乎透光，码在小碟子里摆成一圈，中间搁了半颗樱桃番茄。沈清漪看了半晌，说：你这是摆盘还是画画？
都算。反正雨大，出不去，多花点时间。
粥喝到一半，门铃响了。宋野去开门，是楼下的刘阿姨，端着一碗刚蒸好的糯米糕，说是孙女从苏州寄来的，分他们尝尝。她探头看见桌上的粥和酱瓜，笑着说：小两口日子过得蛮像样。宋野接过来道了谢，关门后把糯米糕搁在灶台上，用盖子虚掩着。
刘阿姨的孙女，沈清漪舀了一口粥，上次她说在苏州念大学，学什么来着？
文物修复。宋野把酱瓜碟往她那边推了推。她说将来想修古画。我记得她寒假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张自己补的纸，缺的那块接得看不出痕迹。
沈清漪用筷子拨了拨粥面上的葱花。修补这种事，最要紧的是耐心吧。
还有知道原来该是什么样。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忽然变得很响，像是云层把积蓄了一整夜的水同时倒下来。沈清漪吃完粥，端着碗去厨房，经过灶台时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糯米糕，米香和豆沙的甜气扑上来，温温热热的。
下午雨小了些，变成毛毛细丝，风一吹就斜着飘。宋野在书房开了电脑处理邮件，沈清漪窝在沙发上翻那本昨天没看进去的书，这次倒读进去了。书里写一个老人每天早晨去海边捡玻璃碎片，攒了半辈子，最后用这些碎片拼出一幅完整的海面。她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把书合上扣在胸口。
宋野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她那个姿势，在茶几旁停了一下。书好看？
她没睁眼。讲一个人用碎玻璃拼海。
拼成了吗？
拼成了。
宋野没再问，端着水杯走回书房。脚步踩在地板上，轻轻的，和窗外的雨声融在一起。沈清漪躺了一会儿，把书放到一边，起身去厨房把刘阿姨的糯米糕蒸上。水汽从锅盖缝隙里涌出来的时候，屋子里多了另一种气味，甜的，糯的，像雨天里突然亮起来的一小块阳光。
晚饭前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的裂缝里探出来，把湿漉漉的窗台染成浅金色。沈清漪收走最后一只碗的时候，看见台灯底座上那张便利贴的边角微微卷了起来，被水汽润的。她用手指把它按平，又看了一遍背面那句话。
等一下，鞋带散了。她自己念出来，觉得有点傻，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妥帖。
宋野走过来把碗接过去，经过她身边时肩膀蹭了一下她的肩。她没让开，他也没走，两个人就那么并排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窗外被雨洗过的城市慢慢亮起灯来。天色从青灰变成蓝灰，最后沉入深蓝，第一颗星出现在对面楼顶的上方。
沈清漪把便利贴从台灯底座揭下来，和前两天那两张放在一起。三张贴纸叠成一摞，她夹进书里，合上书页的时候好像听见纸张之间发出很轻的一声，像什么被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