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的院门虚掩着。沈清漪从门缝里看见那两个人,一个瘦高个背对着门站在石榴树底下,正仰头看着树上才绿豆大的青色果子,另一个矮些的蹲在屋檐下,手指在泥地上划着什么东西。听见门响,两人同时转过来。
瘦高个确实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在暮色里反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不清眼睛。他年纪约莫四十出头,鬓角有些白了,但身板挺直,站姿端正,像行过军的人。矮个的看起来年轻些,圆脸,粗布衫袖口卷到肘弯,小臂上有一道淡白色的旧疤痕,像是刀伤。
沈家侄子?瘦高个开了口,声音平和,带着一丝南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他朝沈清漪点了点头,没有伸出手来。冒昧叨扰,我们是省里教育司的人,下来核查几处学田的旧档。你三叔以前经手过这片田的册子,我们想借来翻翻。
沈清漪推开门走进去,站在门内两步的位置。他没接话,先是看了那棵石榴树一眼——三婶还在的时候每年秋天都给这棵树套上草绳防冻,三叔走了之后她仍然坚持套了两年,第三年就没再管了。树还是活着的,每年春天发新芽、夏天结青果,但果子长到指头大就落了,满地青涩的小圆球,踩上去噗噗的响。
两位来得不巧,他说,三叔的东西去年大雨屋里进了水,泡烂了不少。前两天我才清出来一堆废纸烧了。
矮个的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目光落到沈清漪肩头那件灰蓝外衫上,停了一停。沈清漪这才想起这件外衫是三叔的,他翻井底时蹭了一背的灰,还没来得及换,领口内侧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虽然绣在里衬,但衣裳的款式、颜色、还有左肩那道裂口,在村里人眼里大约一眼就认得出是谁的。
烧了?矮个重复了一遍,声音粗些,所有的都烧了?
能看的都看了,看不出名堂的留了几本空本子。沈清漪往灶屋方向偏了偏头,剩下的一些旧信和废纸,前天灶膛里烧的。两位要是早两天来,兴许还能翻翻。
瘦高个从石榴树底下走过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走路的步子很稳,鞋底落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沈三叔生前写的东西,我们就想看个大概,不挑。哪怕剩下几张纸头也行。
沈清漪想了想,转身走进堂屋,从墙角那摞杂物里抽出两三本确实浸过水、纸页粘成一团打不开的旧簿子,递了过去。只有这些了,粘得厉害,翻不了页。
瘦高个接过去翻了翻,指腹按在粘死的纸面上捻了两下,确实揭不开。他看了几秒,把簿子还回来。多谢。既然这样就不打扰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薄薄的,放在堂屋那张八仙桌上。这是上头让转交的,说是沈三叔早年申请过的一笔修缮款子,一直没批下来,今年走完了手续。您收着。
沈清漪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纸质普通,封口没有贴封条,也没有任何印章标记。他没有伸手去接。您放那儿吧。
瘦高个点了点头,和矮个对视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沈清漪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走到巷口,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像一条墨线。他们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片刻,然后拐了弯,看不见了。
沈清漪走回八仙桌前,拿起那个信封。信封里确实装着钱,票面不大,几张旧钞叠在一起,大概够买两斗米。但信封内侧底部摸着有点不平整,他把信封完全拆开翻过来,内壁有一处被刀片轻轻划过,划开一个细长的小口,里面塞着一小条纸。他用指甲抠出来,展开,上面只有六个字——
八月十五,水西门。
字迹圆润朴拙,和他三叔笔记本扉页上的字一模一样。沈清漪把纸条攥在手心,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暮色里树影瘦长地铺在地上,枝头那些小青果在晚风里微微晃动。三叔种这棵树的时候大概三十出头,树干也就胳膊粗,如今已经亭亭如盖了。树长大了,种树的人却把秘密藏在井底的暗洞里,用油布裹着,用旧锁套着新锁,层层叠叠地等。
他把那三本粘死的旧簿子翻开看了看。浸过水是真的,但只有最上面几页粘得厉害,底下几十页只是边角潮了,纸页分明。他翻到其中一本的中间位置,看见一页夹着一片干透的槐树叶,叶脉完整,颜色褐黄。叶子下面的表格里,某一行被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和笔记本里那片水田的记号一模一样。
村东头那片水田。八分利,二分空。沈清漪想起那张只有一行诗的纸,心想那首诗的前半句大约是个暗语,后半句的指向的也许不是水,是人。那个藏在樟木箱子盖底下的客自南来留下的一封信,和三叔笔记本最后一页上写的有客自南来,问田事,是同一个人吗?
他走出堂屋,回到院子里,在那棵石榴树底下蹲了下来。树根周围的土明显比别处松软一些,像是近期被人翻动过。他伸手拨开表面的浮土,往下挖了不到两寸,指尖碰到一样硬物。
是一个瓦罐的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