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没有直接回三叔的院子。他拐了个弯,绕过村中央那口老井,沿着一条窄巷往南走了半里地,停在一户门前。院墙是土夯的,矮得只到胸口,院子里种着一架丝瓜,藤蔓爬满了竹竿,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屋里亮着灯。有人在等他。
进来吧。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苍老的,带着痰音。
沈清漪掀开布帘走进去。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低,火苗黄豆大小,勉强照亮桌子周围一圈。桌边坐着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下巴几乎要贴到桌面。他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旧书,手指按在书页上微微发颤。
六爷。沈清漪在桌子对面坐下。
六爷是村里年纪最长的人,八十多了,从前在县里做过几年文书,后来辞了差事回乡种田,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但他识文断字,村里人写个状子、读个信,都来找他。三叔在的时候,六爷是少数几个能和三叔在灯下对坐说上半夜话的人。
那两个人走的时候从我家门口过的,六爷没抬头,手指慢慢翻了一页书,瘦高的那个在我门口停了一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我没出去。
沈清漪把那枚刻了字的铜钱放在桌面上,推到六爷面前。六爷低头看了看,伸出两根手指把钱拈起来,凑到油灯底下转了一圈,然后放下了。
你三叔留给你的?
埋在石榴树底下的瓦罐里。
六爷把铜钱推回来,咳嗽了两声,嗓子眼里呼呼的响。瓦罐里还有别的?
一把铜钱,四十七枚,其中八枚不一样。还有一把钥匙,开了村西粮仓的门,里面有一箱账册。
六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老人家的眼珠浑浊,但眼神还是清的,带着那种活过了太多岁月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账册你翻了?
翻了。每一户的田亩都对不上,多的那些不知道去了哪里。最后一页画了一张图,沟渠末端写着字。
六爷慢慢直起腰,驼背在椅背上靠了靠。他伸手从桌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旧纸。纸面发黄,边角缺了一块,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村东头那一带的地形——田地、水渠、道路都标得清清楚楚。地图正中间,沈氏宗祠的位置上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有一行小字,墨迹淡得几乎要消失了。
六爷把地图推到沈清漪面前。你三叔十年前画的。那时候他刚从县里回来不久,拿这张图给我看,问我认不认得画的是哪儿。我说咱村的地我还能不认得?他说你仔细看。我仔细看了才发现,宗祠背后那片水田的形状和他画的对不上,他画的多了一截,像个楔子插进了宗祠的地界里。
沈清漪低头看那张图。宗祠背后的田块确实画得比实际的多出一块,形状像个三角楔子,尖端插进宗祠围墙的东南角。他抬头看六爷:那多出来的一块是谁的?
你三叔查了三年。六爷把油灯挑亮了些,火苗蹿高了一截,照亮桌上地图上那些细密的笔划。查出来那块地原本是公田,民国三十年的时候被划进沈氏族产里,划的时候没走明路,只在祠堂的旧簿子里记了一笔。你三叔翻了祠堂里所有的旧档,在夹层里找到了一份当年的批文,批文上的印——
六爷停住了。他咳嗽起来,弓着背咳了好一阵,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才缓过来。喉咙里的痰音呼噜呼噜的,像水烧开之前的响动。
批文上的印,他接着说,声音比刚才又哑了几分,盖的是族长的私章,不是公印。那份批文从头到尾没有经过县里,是宗祠自己把公田划进了族产。那年你三叔把这批文抄了一份给我看,抄完当天晚上他就走了,说是出趟远门,过些日子回来。后来你三婶收到他寄的信,地址一直在变,变的都是县——
岳阳县、凯里县、宜宾县。沈清漪接上了。
六爷点了点头。那些县里,大概都有和咱们村一样的事。公田变族产,族产变私田,账册上记的和地上长的永远差着一截。你三叔走了一路查了一路,把每个地方的底子都抄在簿子上。那些簿子——他看向沈清漪。
在井底。沈清漪说,油布裹着,铁盒装着,锁了一套一套的。还有一封信,三婶写的,说樟木箱子里有账册和从外面带回来的纸头。
六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浊重的,像把胸口积了十年的东西吐出来了一些。那就是了。你三叔走之前找过我,说他要查下去,查得动就一直查,查不动了就把东西交给你。他那时候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沈清漪等着。
六爷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灯苗,那点黄光在他瞳孔里颤颤地晃。他说,这事总得有人认。他认了前半截,后半截看你了。
屋里安静下来。灯油快烧干了,火苗开始一跳一跳的,把桌上两个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沈清漪把那张地图折好,和铜钱一起揣回怀里。他站起来,朝六爷躬了躬身。
水西门在哪儿?他问。
六爷扶着桌面站起来,走到墙边一个旧木橱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地址,字迹潦草,是他三叔的笔迹。镇东头,旧渡口往北走二里,一个半边门脸刷了白灰的房子。那地方十年前叫水西门客栈,如今不知道还开不开了。
沈清漪接过纸条,揣进怀里。走到门口掀帘子的时候,六爷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去的时候带个称手的。那地方我不去,但这些年往那边去的人,没几个是空着手回来的。
沈清漪点了点头,掀帘出去了。院子里的丝瓜架在月光下投着交错的影子,风一过,藤叶哗哗响。他走出院门,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六爷屋里的灯已经吹灭了,整间屋子黑黢黢地融在夜色里,和旁边那些土墙土院分不出彼此。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和地图,朝三叔院子的方向走回去。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树皮上那个新刻的符号——圆圈穿竖线,剖开的铜钱。月色底下那道刻痕格外醒目,白生生的木茬还新鲜着。
他伸手覆上去,掌心和那道刻痕贴在一起,凉意顺着掌纹渗进来。然后他收回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