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或者“晚上想吃什么”。但沈清漪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他越是用这种随意的语气说话,底下埋的东西就越重。
她把咖啡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到瓷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发了,”她说,“说正在走流程,让我等消息。”
顾深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拇指在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裤缝——这是他思考时才有的小动作,沈清漪比他自己都清楚。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
顾深没有再问,但他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沈清漪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她把自己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嘴角微弯,眼神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在镜子前练习过这种表情,不止一次,是在决定去找那个律师之前就开始练的。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去见了谁。
不是因为那件事见不得人,而是因为她太清楚顾深的性格了。如果他知道她在查什么,他一定会说“我来处理”,然后这件事就会从她手里被拿走,变成他的事、他的责任、他的战场。
她已经当了太久的“被保护的人”了。
“顾深,”沈清漪忽然开口,“你有没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
顾深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摩挲。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忽然想知道。”
顾深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一潭看上去很平静但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的水。他看了她几秒,然后微微侧了一下头,用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有。”
沈清漪愣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他会说“没有”,或者反问她“你觉得呢”,然后用一个吻或者一个拥抱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她没有料到他这么干脆地承认了。
“什么事?”她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紧。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也没有写任何字,但他拿着它的方式很郑重,像是拿着一个不该被随便打开的东西。
他走回来,把信封放在沈清漪面前的茶几上。
沈清漪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那是他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特征。这个发现让她有些意外,因为她很少见到顾深紧张。
她伸手拿起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几张纸,折得整整齐齐。她展开第一张,是一份协议的复印件。她的目光扫过标题,然后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那是一份放弃追诉协议。
甲方是某个她找了很久的名字,乙方的位置写着顾深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
沈清漪的手指开始发凉。
她翻到第二页,看见了条款。条款写得很专业、很严谨,每一个字都是标准的法律文书用语,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她读懂了。
三年前,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顾深已经找到了她要找的那个人。
他没有告诉那个人“你等着被告吧”,没有用法律的手段去惩罚他、追究他。他做的是另一件事——他付了一大笔钱,让那个人签了这份协议,放弃追诉的权利。
换句话说,他亲手关上了那扇门。
沈清漪把那份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来,抬起头看着顾深。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这是最让顾深不安的地方。如果她哭、她生气、她质问他,他都知道该怎么应对。但她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一直看着他,眼睛里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顾深,”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你花了多少钱?”
“不重要。”
“我问你花了多少钱。”
顾深沉默了两秒,说了一个数字。
沈清漪听完那个数字,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让顾深心里发紧的笑——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所以你三年前就找到了他,”她说,语速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的,“你没有告诉我,你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闭嘴,让他消失。然后你这三年来,每次看到我在查这件事、每次看到我为了找这个人焦头烂额、每次听到我说‘我一定要找到他’——”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都在想什么?”
顾深没有说话。
“你在想‘傻丫头,你不用找了,我已经帮你搞定了’?”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还是在想‘这件事就到这里吧,别再查下去了’?”
“清漪——”
“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为了找他花了多少时间?”沈清漪站起来,手里的纸张被她攥出了褶皱,“你知不知道我求了多少人、打了多少电话、跑了多少地方?你全都知道,对不对?”
顾深也站了起来。
他比她高很多,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却像是矮了一截。不是姿态上的矮,是那种理亏的人下意识的退缩——他很少这样,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这样,但此刻他这样了。
“对,我知道。”他说,声音低而沉,“你每一个电话、每一次出门、每一次带着希望出去带着失望回来,我都知道。”
沈清漪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深看着她,眼底有一种很复杂的神色。那是心疼、愧疚、和一种她看不懂的坚持混在一起的东西。
“因为那个人,”他说,“你找到他也没用。”
“什么?”
“三年前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钱、房子、工作,全没了。他不是不愿意承担责任,他是承担不了。你就算告他,就算赢了,你也拿不到任何东西——除了一个判决书。”
“我要的就是那个判决书!”沈清漪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我不在乎他有没有钱!我在乎的是他欠我一个说法!他做了那些事,他应该被法律判定有罪,应该被记录在案,应该——”
“应该什么?”顾深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但只大了那么一秒,就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应该让你站在法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些事再讲一遍?应该让那些你花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放下来的东西,重新压回到你身上?”
沈清漪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提起那件事之后会做噩梦?”顾深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查到新线索的那几天会失眠、会吃不下饭、会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天亮?”
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和沈清漪一样,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什么都知道,”他说,“清漪,从第一天起我就什么都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台上的绿萝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晃动,茶几上那杯咖啡彻底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沈清漪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份被她揉皱的协议。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皱褶,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以为自己在保护他。
她以为他不知道那些事,以为她可以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扛下来,以为她可以在查清楚一切之后给他一个“完美的结果”——你看,我把过去处理干净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
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不仅知道,他比她还早地找到了那个人。他做了一个她永远不会做的选择——不是惩罚,不是追诉,而是用一种她可能会觉得“不够正义”的方式,把那条路彻底堵死了。
不是为了保护那个人。
是为了保护她。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沈清漪终于开口,声音哑了。
“因为如果你来做这个决定,”顾深说,“你会选那条最难的路。”
“那又怎样?”
“那条路会毁了你。”
沈清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恨他这种语气——太笃定了,太正确了,太像他了。他说得没错,如果她知道那个人在哪里,她一定会去告他,一定会站在法庭上把那些事从头到尾讲一遍,一定会让所有人知道那件事的真相。
然后呢?
然后她会把那个好不容易长好的伤口重新撕开,让自己再痛一遍。她会把那些她已经学会放下的东西重新捡起来,背在身上,走过漫长的诉讼期,走到精疲力竭,走到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争什么。
她会赢。
但赢的代价是再输一次。
“你应该告诉我的,”她说,声音很小,带着哭腔,“你应该让我自己选。”
顾深走上前一步,抬起手,用手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指腹有些粗糙,擦过她脸颊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微的刺痛。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他说,“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替你挡这件事,我不后悔。”
沈清漪闭上眼睛。
眼泪还是不停地往外涌,但她没有再说话。
因为她知道,如果换作是她,她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