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大概只有几分钟,但又像过了很久。顾深的手指还停在她脸上,拇指轻轻擦过她颧骨下方那片被泪水浸湿的皮肤,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
她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落了下来。
“我没事。”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但语气已经平稳了很多。
顾深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他转身走到办公桌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递给她。沈清漪接过来,按在眼睛上,让纸巾吸走那些还没干透的泪痕。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
不是觉得丢人,是因为她知道她一哭,他就会心疼。他一心疼,就容易让步。而她不想让他让步——她想让他坚持他的选择,然后让她自己来决定要不要接受。
这很矛盾,她知道。
但她现在整个人就是矛盾的。
沈清漪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重新坐回沙发上。顾深也跟着坐了下来,这次他没有坐对面的单人沙发,而是坐在了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那份协议,”沈清漪开口,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几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纸,“除了让他闭嘴,还有别的条款吗?”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
沈清漪侧头看他,发现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心疼和愧疚混在一起的表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某件事。
“有。”他说。
“什么?”
“他签了一份陈述书。”
沈清漪的心跳加快了。
“什么陈述书?”
顾深伸手拿过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又抽出几张纸——沈清漪刚才只拿了最上面的那份协议,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他把那几张纸递给她,沈清漪接过来,手指微微发抖。
那是一份手写的陈述书,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开头写着:“本人,XXX,自愿就以下事项作出真实陈述……”
沈清漪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陈述书写得很详细。时间、地点、人物、经过——那个人把自己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地写了下来,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凌乱,像是在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最后几行字几乎挤在一起,她辨认了很久才读出来:
“以上陈述均为事实。我知道我对不起很多人,尤其是沈清漪。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沈清漪把陈述书看完,没有哭。
她只是很轻很轻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很多年的什么东西吐出来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让他写的?”她问。
“三年前,”顾深说,“他签协议之前,我让他先写这个。不写就不签。”
“他写了。”
“他写了。”
沈清漪把陈述书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签名和日期——三年前的秋天,十月中旬。她记得那个秋天自己在做什么:她在一家小律所实习,每天加班到很晚,周末还要跑图书馆查资料,整个人瘦了将近十斤。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累的。
现在想来,也许不止是累。也许是某种潜意识里的感知——她追寻了很久的东西,在那个秋天被别人先一步找到了,而她一无所知。
“这份陈述书,”沈清漪说,“有法律效力吗?”
“有。我让律师审核过格式和内容,可以作为证据使用。”
“所以如果我想……”
“如果你想起诉,”顾深替她说完了后半句,“随时可以。”
沈清漪抬起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眼底没有任何闪躲或犹豫。这个男人在三年前做了一件他认为对她最好的事——用钱把那扇门关上了。但他没有把钥匙扔掉。他把钥匙放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等她来拿。
“你刚才说你不后悔,”沈清漪说,“但你现在又说我可以随时起诉。这不矛盾吗?”
顾深靠在沙发靠背上,侧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不矛盾,”他说,“三年前我做那个决定的时候,你不在这段关系里——我是说,我们还没在一起。我做那个决定,是基于我当时对你的了解,基于我觉得什么对你最好。但现在——”
他顿了一下。
“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现在你是我的妻子。我的决定,应该有你的一份。”
沈清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又酸又涨的感觉,从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让她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顾深。”
“嗯。”
“你这张嘴,”她说,“是不是背着我练过?”
顾深微微挑了一下眉,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没有。只对你这样。”
沈清漪把那份陈述书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重要物件。
“我想回去想想。”她说。
“好。”
“你不问我要想什么?”
“你想好了自然会告诉我。”
沈清漪看着他那种笃定的、不急不躁的样子,忽然觉得又气又好笑。他永远是这样,永远给她空间,永远不逼她,永远让她自己走到他面前。
但她知道,他不是不在乎。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等你,多久都可以。
“顾深,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好。”
“如果我说我要起诉,你真的会帮我?”
“会。”
“哪怕你知道那条路很难走?”
“会。”
“哪怕我会做噩梦、会失眠、会在阳台上坐到天亮?”
顾深的眼神沉了一下,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然后他伸出手,把沈清漪抱着信封的那只手连同信封一起握住了。
“我会陪你做噩梦,”他说,“陪你失眠,陪你在阳台上坐到天亮。你走不动的时候我背你,你哭的时候我给你擦眼泪,你想放弃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拇指在她手背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我替你把剩下的路走完。”
沈清漪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一次她没有躲,也没有擦。
她只是让他握着她的手,在那间安静到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办公室里,哭得像一个终于可以不用逞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