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半夜停了。沈清漪合衣靠在书案边打了个盹,再睁眼时灯油已经烧干了,灯芯蜷成一团黑灰。窗纸上透进来一种青蒙蒙的光,不像天亮,倒像谁把一块旧玉贴在窗上。
他推门出去,满院子水光。石榴树被夜雨洗得油亮,青石榴比昨日又胀大了一圈,沉甸甸地坠着。廊下的青砖缝里冒出一簇簇苔藓,嫩生生的绿,踩上去滑脚。他扶着墙慢慢走到后院,灶房的破瓦还在滴水,一滴一滴,不急不缓地砸在灶台上那柄铁勺里。勺中的积水已经满了,漫出来,沿着灶台边缘淌成一道细细的水线。
沈清漪把铁勺拿起来倒空,搁在窗台上晾着。
前头院子里忽然传来拍门声,急促而重,不像寻常访客。他快步穿过月洞门,见张妈已经开了院门,外头站着药铺的小伙计阿福,浑身湿透,袖口裤脚都在往下滴水。
沈先生,阿福喘得说不出话,李掌柜请您赶紧去一趟,铺子里来了个病人,血止不住……
沈清漪折回去拿药箱,从柜里抓了一把地榆用纸包好塞进箱底,又塞了一卷纱布和艾绒。地榆这味药是血家圣药,生用止血、炒炭收涩,家里存货不多了。他想再拿点参须,手伸到装参须的瓷罐前又缩回来——最后一撮前天给周莞熬参汤用尽了。
他经过西厢房门口,停了半步。帘子垂着,里头没有声响。他压低声音对张妈说:太太醒了告诉她,我去去就回。
天还没全亮,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青石板湿漉漉地反着光。沈清漪跟着阿福一路快走,药箱在胯骨上一下一下地磕,袖口沾了路旁冬青上抖落的雨水,冰凉的贴着手腕。
药铺的门大敞着,李掌柜正蹲在诊榻前按住病人的手腕。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色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她身下的褥子上洇出一大片暗红,还在慢慢地往外渗。
产后第七天,李掌柜压低声音说,昨儿夜里开始下红,今早我给她用了三七粉,按不住。
沈清漪放下药箱,先搭脉。脉芤而数,如按葱管,血虚阳浮之象。他揭开妇人腕上的止血布看了一眼伤口——不是外伤,是胞宫出血。
地榆。他说。
阿福跑出去抓药。沈清漪从自己药箱里摸出那包地榆,先取了一撮让李掌柜研粉调水给病人服下,又把剩下的地榆丢进药锅里煎。灶上还坐着昨夜的药渣,他等不及,另起了个炭炉架砂锅,火苗舔着锅底窜起来,把药汁催得咕嘟咕嘟滚。
地榆煎出来是赭红色的,沉甸甸一碗。李掌柜扶起妇人的头,拿勺子一点点往嘴里喂。喂到半碗时沈清漪又搭了一次脉,芤脉稍微实了一点,像涨潮时那根拴船的桩子,水虽还在晃,底下的根稳了些。
他把手收回来,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上沾了一点病人的血,已经凉了,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再加一味阿胶,他对李掌柜说,烊化了兑进去。
阿福面有难色:先生,阿胶存货还在货船上,前几日水涨码头封了,还没运到……
沈清漪顿了一瞬。他转身出了铺门,站在街沿上。天已经亮透了,东边的云被初升的日头染成一排淡金的鳞片,一片叠着一片铺开去。长街尽头的码头方向传来卸货的号子声,闷闷的,隔着半条街送过来。
他站了一会儿,回去了。
把我箱子里那包炮姜拿来,他对阿福说,再抓二两生地。炮姜炒炭,生地凉血。地榆在前头顶着,炮姜炭在后面兜底。先过了今天。
李掌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他知道沈家宅子里还躺着另一个人,也知道那包炮姜是沈清漪昨天才从铺子里领回去的备用。
药煎第二道的时候,妇人的出血终于止住了。李掌柜舒了一口气,撩起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沈清漪坐在药铺门槛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街面。日头升高了,把青石板晒得冒出白气,昨夜的雨水一点点蒸腾上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有一点地榆的赭红药渍,冲不干净似的,嵌在指甲缝里。他搓了两下没搓掉,也就随它去了。
回到宅子已经快巳时了。沈清漪推开院门,张妈迎上来说太太醒了,喝了一碗黍米粥,精神尚好。他点点头,走到西厢房门口,才看见帘子底下压着一张纸。他弯腰捡起来,是周莞的字迹,歪歪斜斜的,像是趴在枕头上写的:
灶房檐下那柄铁勺我让张妈收进屋了。你下次还要烘炮姜,用铜勺,不锈。
沈清漪把纸折了两折,放进袖口。他推开帘子走进去,周莞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条帕子,见他进来就把帕子塞到枕下。
她说。
他走过去,伸出右手。
周莞握住他的手指,低下头,看见他指甲缝里那一圈赭红色的地榆渍。她没说什么,只是用拇指轻轻蹭了蹭那圈颜色,蹭不掉,像锈在肉里了。
今天方子改什么?她问。
沈清漪想了想。炮姜三钱,肉桂五分,再加一味地榆。他说,只加今天一天。
周莞没问为什么。她把他的手翻开,掌心朝上,另一只手覆上去贴着。她的掌心很暖,暖得像他昨夜在灶膛前烘炮姜时铁勺传到指尖的那点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