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刚过,天就暗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闷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扣在宅子上头。沈清漪站在药柜前配明日的方子,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地滚过来,震得窗纸簌簌发颤。
他把炮姜和干姜各抓了一把,并排摆在两张白纸上,左看右看。炮姜温润,色如黄土;干姜锋锐,色如老姜皮。他捻起一片干姜搓碎了闻,那股辛辣直冲脑门,激得他打了个喷嚏。
周莞在里间听见了,隔着帘子问:“着凉了?”
“没有。”他把干姜收回去,只留炮姜。想了想,又从柜里取了一味肉桂,薄薄的卷片,红褐色的,气味甜暖。他搁了一片在舌上含着,舌尖先是一麻,接着泛出绵长的甘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这味药他从前不敢给周莞用。肉桂大热,能补命门之火,可稍有不慎就会燎原。但今早他摸她足三里穴时,那个穴位冰得像井里的石头。阳气不到四末,再多炮姜也是空中楼阁。
他在方子上添了肉桂一钱,笔尖顿了顿,又划掉了。
重新写。炮姜三钱、肉桂五分。五分,再多就不行了。他把纸折好收进袖中,听见外头雨终于落下来了。起初是零星的几个雨点子砸在石榴叶上,后来就成了连绵的白线,哗啦啦地浇下来,院里的地砖眨眼间就汪了一层水。
沈清漪走到廊下看雨。雨帘密密匝匝地挂在檐前,把院子隔成白茫茫一片。石榴树的枝条被雨打得往下坠,那些青涩的小石榴在叶间摇摇晃晃。
张妈抱着一个包袱从雨里跑回来,头发都湿了,贴在脸上。她把包袱塞给沈清漪:“药铺李掌柜让人捎来的,说您要的东西到了。”
包袱皮一掀,满满一包炮姜。色泽均匀,质地紧密,一看就是新烘的。沈清漪捏了一块闻了闻,微微点头。李掌柜做事向来细致,这包炮姜的火候比他方才自己烘的那块还准几分。
他正要转身进屋,余光瞥见院门的门缝里塞进来一个纸包。他走过去捡起来,纸包外头沾了泥水,拆开一看,是半包黍米。没有字条,但他认得包米的粗麻纸,是东街王婆子家的。王婆子的儿媳前年产后血崩,是他救回来的。
沈清漪把黍米交给张妈:“晚上给太太熬粥。”
雨越下越大了,檐水从瓦当里冲出来,在地上砸出一溜小坑。沈清漪回到书房,点了一盏灯,把明天的方子又默了一遍。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晃了晃,他伸手拢住,火苗在他指间稳下来。
里间传来周莞的动静,先是翻了个身,然后轻轻叫了一声:“清漪。”
他应了一声,走过去掀开帘子。
周莞侧躺着,脸朝着门,眼睛里映着外头书房的烛光,亮晶晶的。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掌心朝上。
沈清漪在床沿坐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还是凉的,但周莞的手更凉。她握住他,拇指在他虎口上慢慢摩挲,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雨大么?”
“大。”
“院子里的石榴……”
“结了不少果,今年能收一筐。”
周莞笑了一下。她松开他的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你今晚别熬太晚。”
沈清漪应了一声,替她掖好被角。他起身时衣摆带翻了床头的药碗——空碗倒扣着搁了一整天,他忘了收。碗滚到地上,釉面磕了一道细纹,但没碎。
他蹲下去把碗拾起来,食指抚过那道裂纹。碗还是那个碗,釉色青白,底足上还有他去年刻的一个小小的“莞”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当时被周莞笑话了许久,说字比蚯蚓爬的还难看。
他把碗放回桌上,那道裂纹正巧从“莞”字中间穿过去,把那个字劈成了两半。
窗外的雨声忽然小了些,雷声也远了,闷闷地滚向东南边。沈清漪回到书案前坐下,没点新灯,就着旧烛头把方子誊到正式的笺纸上。烛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一小摊琥珀色的圆斑。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将笺纸折好压在砚台下。
后院的灶灰还没清,铁勺还搁在灶台上,勺底的黑渍已经被雨水淋得淡了些。雨丝从灶房的破瓦缝里漏进来,落进那柄铁勺里,积了一汪浅浅的、浑浊的水。
水面上映着一小片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