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莞喝完那碗粥,胃口开了,又让张妈盛了半碗。粥是黍米熬的,稠得能在碗边挂住一层皮,米油黄澄澄的,她喝得鼻尖上沁出一层薄汗。沈清漪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面前那碗粥没动几口,凉了,凝成一块米膏。
“你倒是吃啊。”周莞放下碗,拿帕子揩了揩嘴角。
沈清漪这才端起碗,囫囵吞了两口。黍米粗砺,刮着嗓子往下走,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这几日奔波在药铺和家宅之间,午饭常常就是一壶凉茶对付过去。昨儿后晌药铺的李掌柜还打趣他,说沈先生这一向瘦得厉害,别是给自己也开一帖补中益气汤。
他没接这话。此刻坐在周莞对面,看她气色比昨日好了些,手边的空碗摆得端正,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小截。但也只是一小截。
“药渣再煎一遍,”他对张妈说,“晚上那一顿别熬太久,大火滚开就收。”
张妈应着去了。周莞把扣在膝盖上的空碗翻回来,碗底的糖霜印子已经化了,只留一圈水痕。她盯着那圈水痕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给我把脉的时候,手是凉的。”
沈清漪顿了一下。
“你从前不这样。”周莞的声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从前你手热得烫人,夏天挨一下都躲。”
他没答话,把手缩回袖子里。案上那碟柿霜饼还剩下大半,糖霜有些化了,黏糊糊地淌在碟底。他拈起一块塞进嘴里,这回连齁甜都没尝出来,只剩满口粗粝的涩。
外头日头终于升起来了,薄雾散尽,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细细碎碎地晃。沈清漪起身去药柜前配下午的方子,拉开抽屉的手顿住了——炮姜只剩薄薄一层底,勉强够一剂。
他合上抽屉,站了一会儿。
药铺要申时才能进新货,可周莞的午药等不了那么久。他想了想,从柜顶取下一只青瓷坛,里头是秋天存的干姜片,原本是备着给铺子里做膏方用的。他捏了一片放在鼻下闻,辛辣冲得眼睛一酸。干姜性烈,周莞虚不受补的身子恐怕撑不住。
他又把干姜放回去。
廊上传来脚步声,是张妈端着空粥碗往回走。沈清漪叫住她:“后院的灶还能生火么?”
张妈一愣:“能是能,就是烟大……”
“生上。”沈清漪说。
他绕到后院,蹲在灶前自己动手。灶膛里剩着昨夜的冷灰,他拣了几根细柴架好,火石擦了好几下才点着。烟果然大,呛得他眯起眼,袖口燎了一个小洞。他翻出早上剩下的那块炮姜——本来留着自己泡水喝的——搁在铁勺里,架在火苗上慢慢烘。
炮姜在火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姜皮一点点卷起来,颜色从土黄变成焦褐。他用筷子4翻了个面,热气扑在脸上,辛辣里透出一股子焦香。烘到第三遍的时候,姜块已经缩得只有原先一半大,掰开一看,里头的纤维都酥了。
他熄了火,把烘好的炮姜研碎,掺进事先配好的药包里。六味药,炮姜虽是佐使之品,可没了它,整张方子就像断了弦的琴,弹不出调子来。
药煎好的时候,周莞正靠在床头看一本旧医书。那书是沈清漪早年手抄的,封皮都磨毛了,她翻了没两页就搁在膝上打盹。沈清漪端着药碗进来,她睁开眼睛,先看见他袖口那个焦黑的洞。
“你烧什么了?”
“没什么。”他把药碗递过去,“趁热。”
周莞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这回她没问苦不苦,也没问甜不甜。她低着头一口一口把药喝完,碗底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
“你把药渣给我看看。”她说。
沈清漪不给她。
“就一眼。”
他还是不给,把空碗收走,转身出了门。走到廊下,他把碗底翻过来对着天光看,釉面洁净,一圈淡淡的姜黄色药渍。他把手指伸进去抹了一下,放在舌尖尝。
苦。烫。还有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灶膛里那簇青色的火苗,明明灭了,余温还留在指尖上。
后院灶里的火已经熄了,灰烬中躺着那柄铁勺,勺底熏得黢黑。沈清漪蹲下来把铁勺拾起,忽然看见灰堆边缘有一点白——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的那角柿霜饼碎渣,已经烧成了一小撮白灰。
他用指腹捻了一下,灰烬细软如尘。
风从檐下来,把灰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