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空的铁勺搁在窗台上,水珠子沿着勺柄滚下去,在窗沿上留下一道湿痕。沈清漪站了一会儿,看那滴水慢慢洇进木头缝里,才转身回了灶房。
灶膛里还余着些火星,他蹲下去吹了吹,添了两根细柴,火苗又蹿起来。架上铁锅,从缸里舀了半瓢水倒进去,水汽升腾起来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很轻,踩在湿苔上,滑了一下又稳住。
“醒了?”沈清漪没回头,把瓢放回缸沿上。
“嗯。”来人是阮大丁,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你这灶房漏得跟筛子似的,昨晚雨大的时候我听见里头叮叮当当响了一夜。”
“吵着你了?”
“那倒没有,”阮大丁走进来,伸手在灶台上抹了一把,摊开手掌看了看,湿漉漉的,“你这儿修不修?不修我回头让人送几片瓦来。”
沈清漪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看水,又合上:“再说吧。”
阮大丁没再追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案板上,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小把晒干的草根,灰褐色,切成薄片,闻着一股土腥气里夹着淡淡的苦。
“地榆?”沈清漪看了一眼。
“你认得?”阮大丁有点意外。
“上次王忍然送来的方子里有一味,我翻过药书。”沈清漪把干片拈起来一片对着光看,边缘卷曲,断面有一圈细密的纹路,“止血用的。”
阮大丁靠在灶台边,双臂抱在胸前:“后山崖壁上采的,不好找。你留着,万一用得上。”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是说万一,不是咒你。”
沈清漪笑了一下,把油纸重新包好,搁进灶台旁的木柜里。柜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门轴该上油了。
“王忍然那边有消息了吗?”他问。
阮大丁摇了摇头:“城门查得紧,他递不出来。不过昨天傍晚,城西粮铺的赵掌柜让人捎了句话,说铺子里的陈米忽然被衙门征走了三成,给的是现银。”
“现银?”沈清漪的手停在柜门上。
“对,不是白条,是现银。”阮大丁压低了声音,“赵掌柜做了二十年粮食买卖,头一回碰见衙门掏现钱买粮。他觉着不对劲,让我跟你通个气。”
沈清漪慢慢把柜门合上,靠着灶台坐下来。灶膛里的火噼啪炸了一下,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他想起前几天在街上看见的那队兵,马鞍上挂着新漆的箭筒,皮靴踩在石板路上铿铿地响,往城北的方向去了。当时他只当是换防,现在想来,怕是没那么简单。
“粮铺的米是陈米,衙门的银子是现银,”他喃喃道,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这说明什么?”
阮大丁没接话,等着他自己往下想。
“说明有人在囤。”沈清漪抬起头,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瞬,“现银买陈粮,不求好只求多,而且不走官仓走民铺——这不像衙门自己用的。要么是上头来了人,带的银票不好兑,就地换粮;要么是有人借着衙门的幌子,替旁人收粮。”
“赵掌柜也是这个意思。”阮大丁从门框上直起身,“他说再这么收下去,城里粮价不出半个月就得涨。到时候穷人家吃不上饭,闹起来……”
他没把话说完。但两个人都知道闹起来是什么后果。城里城外,哪个朝代都是饿肚子的人最先沉不住气。
沈清漪站起来,把铁锅里的水舀进碗里,递给阮大丁一碗。他自己端了另一碗,吹了吹浮面的热气,却没急着喝。
“王忍然那边,”他顿了顿,“有没有办法递个东西进去?”
“什么?”
沈清漪放下碗,走到书案边。案上的灯油干了,他摸黑从笔筒里抽出一管毛笔,在一张废纸上匆匆写了几行字。写完吹了吹墨,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袖子里。
“城外三里铺有个卖豆腐的老陈,”他说,“每天天不亮进城送豆腐,他的板车过城门从来不用查。明天早上,你让赵掌柜带话给老陈,把这东西捎给王忍然。”
阮大丁接过纸块捏了捏,没打开看,直接揣进怀里:“里面写的什么?”
“一味药。”沈清漪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热水顺着喉咙下去,暖意散到四肢,“半夏。”
阮大丁愣了愣:“半夏?”
“燥湿化痰,降逆止呕,”沈清漪把碗搁下,擦了擦嘴角,“也能治一种病——有人在城里偷偷煮一种汤,喝下去人就软了,站都站不起来。王忍然查了半个月,一直没摸到那汤的来路。半夏是解药里的一味。”
他说完抬眼看向窗外。天亮了,水光里透出金色,檐角的滴水声还在响,但比夜里稀疏了许多。一只麻雀落在石榴枝上,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歪头啄了一下青石榴的蒂。
“那种汤,”阮大丁的声音沉下去,“谁煮的?”
沈清漪没回答。他起身走到灶台边,把窗台上那把铁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勺底还有一点没倒干净的水,映着他的脸,扭曲的,变了形的。他手腕一倾,最后那滴水落在地上,啪地一声碎了。
“谁煮的,王忍然很快就会知道了。”他把铁勺重新挂回灶台上方的钩子,“你去吧,天亮前出城,别让人看见。”
阮大丁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你那灶房的瓦,我下午让人送来。”
沈清漪没回头,摆了摆手。门外的脚步声踩着湿苔远去,轻而快,像一只野猫蹿过墙头。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滴水声和麻雀偶尔的啾鸣。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铁锅里的水慢慢重新烧开,白汽袅袅地腾起来,在漏了光的灶房里打着旋往上走。他从木柜里拿出那包地榆,解开油纸,拈了一片放进嘴里。
苦的。涩的。但嚼到最后,舌根漫上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甘。
他含着那片地榆,靠在灶台边,闭了一会儿眼。窗外天光大亮,石榴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那些坑很快又被新的水珠填满,旧的没消,新的又来,层层叠叠的,像这座城里翻涌着的、他看不见的那些暗流。
沈清漪把地榆咽下去,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