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清晨起来的时候,天还没透亮。檐下悬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凉丝丝的,扑在脸上像湿棉絮。他推开窗,看见石榴树的叶子上凝满了露珠,每片叶尖都坠着一颗,摇摇欲坠,偏又不肯掉下来。
他打了水洗脸,水凉得刺骨,泼上脸的那一瞬整个人都清醒了。昨夜又没睡踏实。鸡叫头遍的时候他醒了一次,听见廊上有脚步声,以为是周莞又咳了,披衣起来看了才知是张妈起夜。鸡叫二遍的时候他彻底没了睡意,干脆靠在床头,把白天要开的方子在脑子里又默了一遍。
柴胡四钱,白芍三钱,当归三钱,白术三钱,茯苓三钱,炮姜二钱。六味药,他默了三遍。每一遍都在炮姜那里多停一停,想着昨天她腕上的脉,想着那根松了一半的弦,想着剩下的那一半被她揣在心里带走了,今天会不会松得更开一些。
早膳是张妈端来的。一碗粳米粥,一碟腌萝卜,两个小馒头。沈清漪吃了馒头,粥喝了一半,剩下的搁在案上凉着。他坐在桌前把脉枕又擦了一遍,布巾折了三折,角对角地对齐,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关上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下面那层抽屉里,压着他昨夜重新誊写的方子——第三份。和给周莞那份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多了那行小字:若三剂后脉仍虚,改炮姜为干姜,加黄芪三钱。他昨夜又看了一遍,把那行字描重了些,墨厚了,有些笔画洇出了毛边。
他想过要不要把这行字告诉她。或者说,要不要告诉她还有备着的后手。但想了半天,还是把纸压回了匣底。有些事说出来反而叫人悬心,不如让她以为就这六味药、这三剂,吃完了就完了。至于三剂之后的事,三剂之后再说。
日头升起来之后,雾气散了。沈清漪把晾凉的半碗粥喝完,漱了口,又把案上的书本整了整。他坐在诊案后面,等着。
等的时间比想象中长。
巳时过了,廊子上传来人声。不是周莞的脚步。他认得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裙摆擦过青砖,偶尔会停一下,大约是看见了什么花草虫蚁之类的东西。但这次来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个重些,一个轻些,重的是张妈,轻的走在后面。
他抬头。门框里先进来的是张妈,笸箩换成了提篮,里面搁着几个青橘。张妈身后跟进来的果然是周莞,今日换了件藕荷色的衫子,领口绣了两圈细细的如意纹,头发绾得比昨日服帖了些,鬓边别了一枚小小的银簪。
她怀里没抱蜜罐。沈清漪的目光在她胸前扫了一下,又移开,落在她脸上。气色比昨日好了一点,眼底下那片青淡了一些,嘴唇有了薄薄的血色,像晨光里刚开的花瓣。
他说。
周莞在诊案对面坐下,把袖子挽上去,露出腕子。沈清漪的指腹按上脉口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寸关尺三部的跳动通过指尖传上来,比昨日又稳了一些。弦劲几乎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缓的搏动,跳得匀,跳得笃定,像是有人在暗处稳稳地打着拍子,不疾不徐。
他收了手。这次指腹抬起来的时候带起的摩擦感很轻,几乎没有。
好了很多。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尾音微微往上挑了挑,像是压不住的那一点意外。
周莞把袖子放下来,没急着收手,手指搁在案面上轻轻扣了两下。炮姜的功劳?她问。
沈清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这次笑意没收,挂在嘴角上,像一颗没落下来的露珠。你怎么知道换了炮姜?他问。
你说过的,干姜走表,炮姜守中。周莞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平平地贴在桌面上,我回去想了想,你前一晚写到三更,二更就写好了方子,坐到三更才改了一味。改的就是干姜变炮姜。你守着我脾胃那口气,比我自个儿还上心。
最后那句她说得极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沈清漪听进去了。那几个字落在他耳朵里,他攥了一下袖口又松开。
今天再吃一剂。他开口,声音稳住了,明早来,我再看一次脉。若明早脉象全平了,第三剂减半,吃完不必再来了。
不必来了?周莞重复了一遍,目光从桌面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诊案上搁着张妈提来的青橘,圆滚滚的四个,表皮还带着露水洗过的清润。日光斜照进来,在橘皮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茸光。沈清漪的手伸过去,拿了一只橘子放在掌心掂了掂。
病好了自然不必来。他说。
周莞看了他片刻。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像一池水被风搅了,底下泛上来的泥沙和浮萍都混在一起,看不清哪是哪。她收回目光,伸手也拿了一只青橘,捏了捏。皮硬,指甲掐进去的时候迸出一股清冽的香气,酸得人牙根发紧。
那我明天再来。她说,掐了一小片橘皮放在鼻尖下闻了闻,不为看脉。
沈清漪把手里那只橘子翻了个面,指尖摩挲着橘脐处那一圈淡色的纹路。他没有接话,也没有点头,只是把那颗橘子搁在案角上,正对着她手边的那一颗。两颗青橘隔着两三寸的距离,像两个人在诊案两端安安静静地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说:橘皮晒干了能入药,理气化痰。
周莞把那片橘皮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送你。她说,理理你的气。
沈清漪低头看着那片指甲盖大小的青橘皮,边缘被她掐得有些毛躁,但内层的白色橘络完整地附着在上面,像一小片展开的绢。他伸出手指把橘皮拨到掌心,合拢手指,握住了。
张妈在廊下咳嗽了一声,脚步声往这边移了移,又停住了。
周莞起身,把剩下的青橘拢进袖子里,留了一颗在桌面上。这颗也给你,她说,晒干了泡水喝,省得你光喝白水,嘴里淡。
她走出去的时候裙摆擦过门槛,又停了一下。这次没回头,只是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明天带桂花糕来。我昨儿夜里做的。
脚步声远了。
沈清漪坐在诊案后面,右手还握着那片橘皮。他慢慢松开手指,把它放在案角那颗青橘旁边。一颗整的,一片碎的。青色的皮,白色的络,清冽的香气从它们之间升起来,淡淡的,酸酸的,像一片还没化开的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