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莞走过月洞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停。
门槛内侧有一小片青苔,沿着砖缝长出来,颜色是那种被雨水浸透又晒干的绿,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她低头看了片刻,脚尖在苔面上轻轻蹭了一下,那层绿就洇开一道痕,露出底下灰白的砖色。她收回脚,绕过那片苔,继续往前走。
桂花蜜罐在怀里微微发烫,也不知是日光晒的还是别的原因。她把罐子又抱紧了些,麻绳勒着指节,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穿过抄手游廊时碰见了张妈。张妈端着个笸箩,里面是刚摘的豆角,两头掐得齐整,青翠翠地码成两排。看见周莞,她哎哟了一声,把笸箩往廊凳上一搁,凑上来上下打量。
姑娘可算出来了。沈大夫怎么说?
说脉好些了。
那可太好了。张妈伸手想摸她额头,半道又缩回去,在自己围裙上擦了擦,我今早摘的豆角嫩得很,晚上给您炖个烂糊糊的豆角粥,养胃的。
周莞应了一声。张妈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蜜罐上,认出了那是前几日她亲手渍的那罐桂花,便没多问,只是笑了笑,弯腰端起笸箩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姑娘,桂花蜜要搁阴凉处,日头晒久了会酸。
周莞点了点头。她回到自己住的东厢房,把蜜罐搁在窗边的矮几上。几面上铺着块蓝印花布,是她自己裁的,边角用白线锁了边,针脚细密而匀称。罐子放上去,蜜色的光透过玻璃,在蓝布上洇出一小圈暖融融的影。
她坐下来,把怀里的方子取出来,展开平铺在桌上。
六味药。她认得大半——柴胡、白芍、当归、白术、茯苓、炮姜。剂量写得很清楚,白芍后面还有一行小注:。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浮出沈清漪昨夜坐在灯下磨墨的样子。或许是侧着身,或许是低着头,笔尖悬在纸上,斟酌着那个字该写重一点还是轻一点。
她想起他眼底的青。
窗外的日头偏西了些,光影从窗格间斜切进来,在桌面上投出菱形的亮块。方子纸的边缘正好落在光里,纸背微微透亮,隐约能看见墨迹的背面。她翻过来看了一眼,空白。又仔细看了一遍,还是空白。但指腹摸到纸面右下角有一处微微凸起的痕迹,像是写过字又被用力擦去了,纸面起了毛,留下薄薄的一层余痕。
她把纸对着光,换了几个角度。那痕太浅了,辨认不出是什么字,只能看出那是一个字或者两个字的轮廓,笔势收得急,最后一划像是被人猛地提起来,带出一道细小的墨尾,后来又被指腹反复摩挲,磨成了淡灰色的雾。
她没再追究,把方子折好,压在蓝印花布底下。
傍晚张妈端了豆角粥过来。粥熬得稠,米粒已经化开了,豆角切成细碎的小丁,混在粥里,碧绿莹莹的。旁边还有一碟酱萝卜,切得薄如纸片,在碟子里摆成半圆的扇面。周莞慢慢地喝完粥,又把酱萝卜吃了几片。胃里暖起来的感觉很实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稳稳地托着,撑起一小块安稳的空间。
她想起早上那个烧饼。半张,芝麻撒得密,咬下去脆生生的,芝麻粒在齿间裂开,香得有些突兀。那时候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沈清漪递过来的时候说,她就接了。咬第一口的时候她看见他侧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那棵石榴树。
石榴树。她今天在廊子上也看见一棵,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棵。
天黑下来之后,周莞把灯点上。火折子擦了两下才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沈清漪案头那盏油灯。蓝芯黄焰。她没见过别人家的灯焰带蓝芯,大约是他添的灯油不同。这个念头很细,细得像芝麻在火里裂开的声音,可它落下来的时候,却沉甸甸的,坠在她心上某个地方,坠得那个地方微微地陷下去一块。
她走到窗边,揭开蜜罐的盖子。桂花沉在蜜底,一颗颗裹着琥珀色的糖浆,在灯下闪着润泽的光。她用指尖蘸了一点蜜,含进嘴里。甜。比下午那颗更甜,蜜在舌尖化开的时候,裹住了整个舌面,然后是那股桂花的香,清冽冽地往鼻腔里钻。
甜完之后有一丝极淡的酸尾,一掠而过,像什么东西在暗处眨了眨眼。
她忽然明白张妈为什么说桂花蜜要搁阴凉处了。日头晒久了,甜会变酸。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的,要放在暗处慢慢养着,才存得住那个味道。若是急急地敞在光亮里,反而败得快。
她把盖子合好,重新扎上麻绳。这次绳头打了两个结。
临睡前她又把方子拿出来看了一遍。灯下墨迹更清晰了,炮姜那两个字写得尤其稳,起笔顿得重,收笔利落。她想象他写这两个字时的神情,应当是眉心微微聚着,唇线抿得平直,腕子悬在纸面上方,落下去的那一瞬毫无犹疑。
她把方子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纸面微凉,隔着中衣的薄棉,慢慢地被体温焐热了。她的呼吸一起一伏,把那张纸压在心口上,像是要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都收进去。
窗外起了风,石榴树的枝叶唰唰地响了一阵。铁马从檐下传来细碎的碰击声,叮叮,叮叮,一声比一声轻,最后融进了夜色里,听不见了。
周莞吹了灯,黑暗中躺了片刻。桂花蜜的甜还在舌尖上盘桓,若有若无的,像一根游丝。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子。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一层,像把蓝印花布的颜色滤淡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亮。蜜罐的轮廓在窗台上立着,圆墩墩的一团暗影,安静地守着那点甜。
她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还去。